
第五章:楼道旧册子
林晓开始失眠了,不是因为那些敲打声,也不是因为老顾家的神秘访客,而是因为她开始怀疑自己。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她都会想同一个问题:她到底是怎么搬到锦华小区的?那个租房APP上的房源,那个已经注销的房东账户,那条比市场价低了好几百块的租金,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等她来?
她试着给姑姑打了个电话,闲聊了几句家常,姑姑问她住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姑姑说那就好,然后沉默了。林晓想问姑姑当年有没有听说过锦华小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或者说,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搬进来的第三个周五,林晓加班到很晚。
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甲方要求改方案,从下午四点改到晚上十点,改了四版,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她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脑,拎着包出了公司。地铁上没什么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明天还要改,甲方又有新想法。”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到锦华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她从地铁站走回来,经过那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小路,路灯很暗,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堆乱七八糟的黑色毛线。她走得不快,脑子里想着明天的方案,想着甲方那些永远满足不了的要求,想着下个月的房租,虽然便宜,但对她的工资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林晓也点了点头,往7号楼走,走到楼下,她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停下来想了想,是大黄。大黄不在花坛边,那块位置空着,地砖上干干净净,连根猫毛都没有。她愣了一下,但没多想,拉开门进了楼道。
声控灯又坏了。
她踩了两脚,第三级台阶上的那盏灯闪了闪,没亮,再踩一脚,亮了,光线昏黄,照得楼梯上的灰都很清楚。她低着头往上走,脚步不快,高跟鞋打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声音在楼道里来回弹,像有人在跟着她走。
到了二楼转角,她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闻到了一股味道,她之前没在楼道里闻到过这种气味,像铁锈,像血,又像老房子里那种积了很久的灰尘被雨水打湿后的气味。她皱了皱眉,继续往上走,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到了三楼转角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是个男人,五十多岁,国字脸,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风衣,风衣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分不清是灰还是绿,他靠在墙上,像是站不稳,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很重,每一声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林晓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像两盏灯,但灯下面是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风衣的领子上。
林晓下意识想跑,但脚动不了。
“302的?”男人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林晓点了点头。
男人朝她走了一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林晓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很沉,隔着风衣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把手伸进风衣内侧,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册子,不大,比手机宽一点,厚度像一本两百页的书,封皮是深色的,分不清是黑还是深蓝,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很多人翻过。男人把册子塞进林晓手里,动作很急,几乎是用塞的。
“帮我保管好这个。”他说,呼吸很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都别说。”
林晓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空白。
她翻了几页,全是空白,纸张泛黄,手感粗糙,像那种很老很老的笔记本,上面没有任何字迹,连横线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本还没被人用过的本子。但册子的重量不对,一本空白的本子不该这么沉,她翻到中间,纸张黏在一起,用力捻了一下,分开了,还是空白。
她抬头想问什么,楼道里已经没有人了。
男人消失了。
声控灯闪了闪,灭了,林晓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空白的册子,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冲,她伸手摸了一下墙,墙壁是凉的,上面的灰蹭了她一手,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不是梦。
她不知道男人是怎么走的,楼梯只有一条,她没有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楼上的门响,他就那么消失了,像被这栋楼吞掉了。
林晓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麻,她才想起来该回屋了。她走到302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进去,拧了两圈,门开了,她进去,关上门,锁好,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册子还在手里。
她借着楼道里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又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她把册子凑近了看,对着门口那盏应急灯的光看,甚至闭上眼用指腹摸了一遍纸张的纹路,什么都没发现,没有字,没有凸起的痕迹,没有任何东西。
她把册子放在地上,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灯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拿起册子又翻了一遍,还是空白的。
林晓靠在门上,把册子抱在怀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受了伤?为什么要她保管这本册子?册子为什么是空白的?他说“谁都别说”,不能说给谁听?孟晚棠?老顾?还是门卫老李?
她把册子翻过来,封底什么也没有,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任何标记,她又翻回封面,凑到灯下仔细看,终于看到了两个字,不是印上去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深色的封皮上隐约有两个字的凹痕,笔画很细,几乎看不出。
她用手指摸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来:生死。
生死什么?生死簿?生死状?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册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她低头看着水流,看着那些水打在手背上溅开,再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手,走到客厅,站在茶几前盯着那本册子。
十一点四十五分,她应该去睡了,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改方案,还要面对甲方那些没完没了的要求。但她的身体不肯动,她就那么站着,册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证人。
她把册子拿起来,塞进了抽屉里,关上抽屉,又打开,看了一眼,关上,又打开。她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件很傻的事,但她控制不住,那个男人的眼神还在她脑子里,不是恐惧,是疲惫,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终于看到一个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是那种“求你了”的眼神,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那种已经没有力气再求一次的眼神。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他需要帮助。
林晓关上抽屉,这次没有再打开。她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他额头上的伤口,他说话时的呼吸声,他消失的方式。
他不是正常人。这个小区里没有正常人。
林晓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册子在抽屉里,小区在窗户外头,夜很静,静得不像一个周五的夜晚,没有人声,没有车声,只有那只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敲打声,咚,咚,咚,从地底下传上来,不紧不慢,陪着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她要不要告诉孟晚棠?或者告诉老顾?那个男人说“谁都别说”,但万一他受伤了需要帮助呢?她纠结了很久,纠结到眼皮越来越沉,纠结到那个敲打声变成了她睡梦中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