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孟婆的警告
林晓一夜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刚闭上眼睛,爬起来的时候头晕得厉害,像是脑袋里灌满了浆糊,她撑着书桌站了一会儿,才去洗漱,那本册子还在柜子里,她拉开柜门看了一眼,没动它,包换了一个小的,装不下册子,她也不想再带着它出门。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花坛,大黄不在,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它了,门卫老李倒是还在,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热气糊在玻璃窗上,看不清他的脸,林晓走过去的时候他敲了敲窗户,她停下,老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说了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这两天少出门。”
“为什么?”林晓问。
老李没说原因,关上窗户,低头继续吃面了,林晓站在外面等了几秒,确认他不会再说更多,就走了,她边走边回想老李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警告,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好像他只是在告诉她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说一件可能跟她安全有关的事。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两个陌生人中间,胳膊贴着别人的外套,她低头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最近本地没什么大事发生,她觉得好笑,她的生活里正在发生一堆大事,但全世界都不知道,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穿旧风衣的男人,那本空白的册子,那两个一黑一白的陌生人,还有小区里那些越来越奇怪的邻居,这些事加在一起,足够写一本小说了,但对她来说,这只是她的生活。
在公司耗了一天,甲方终于通过了方案,同事说要聚餐庆祝,林晓说今天不行,有事要早点回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事,只是觉得必须回去,有什么东西在等她,或者说,有什么东西需要她回去面对。
她按时下了班,地铁坐了一站,忽然改了主意,在下一站下了车,走到出入口又折返回来,重新刷卡进站,继续坐回去,她在站台上站了两分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大概是不知道该不该回那个小区,但最后还是回去了。
到锦华小区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掉下来,林晓没有直接回7号楼,她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把七栋楼都走了一遍,花园中间那片荒草地她第一次认真看,杂草长得快有人高了,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花园深处,她没走进去,怕里面有蛇。
走到第三栋楼后面的时候,她发现了一面墙,墙上有涂鸦,画的是一个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像人又像兽,线条扭曲,颜色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灰,她凑近了看,看到几行小字,写的什么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到一个日期,是十几年前的,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这个小区就已经存在了。
转完一圈回到7号楼,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起来,还是那几盏昏黄的灯,把每棵树底下都照出一团浓浓的影子,林晓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是黑的,四楼是亮的,五楼是黑的,六楼也是亮的,灯光的分布没有任何规律,像随机打亮的格子,远处忘川甜品店的灯也亮着,那一圈昏黄的光是这个小区里唯一让人觉得温暖的亮色。
她正要进楼,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晓。”
她转头,是孟晚棠,站在甜品店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口冒着热气,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还是松松挽着的,整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幅水彩画,边缘是模糊的,颜色是温柔的。
“进来坐坐吧。”孟晚棠说,语气不像在邀请,更像在确认她会来。
林晓想了想,走了进去。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长桌上点着一根细蜡烛,烛光摇摇晃晃,把墙上的水墨画照得一明一暗,那座桥和桥上女人的背影在光影里活了过来,像是随时会从画里走出来,孟晚棠把碗放在林晓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今天不喝汤。”孟晚棠说,“今天喝糖水,桂花藕粉,甜的,不会忘事。”
林晓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淡粉色,半透明,浮着几朵干桂花,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滑,舌尖上化开的是桂花的香气和藕粉特有的那种淡淡的焦糖味,和之前的汤完全不一样,这次她能清清楚楚地记住每一口的味道。
“你知道我上次喝了你的汤之后忘了什么吗?”林晓放下勺子,看着孟晚棠。
“忘了什么?”
“我忘了你问了我什么。”林晓说,“或者说,我忘了你让我忘了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忘了东西,但想不起来忘了什么,这种感觉很难受。”
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叹息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店里太安静根本听不到,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
“那碗汤不该给你喝的。”她说,“我当时没多想,看到你进来的样子,就知道你心里压着很多事,想帮你卸一卸,但那不是我的地方,我不该用那个方法。”
“那你是什么人?”林晓直接问,“老顾说你是什么来着,他说你是,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孟晚棠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终于到了这一步”的释然,好像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林晓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在等,等到现在,终于等到了。
“老顾是怎么说的?”孟晚棠问。
“他说,”林晓吸了一口气,“他说他是月老,你是孟婆。”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孟婆,那是神话故事里的人物,站在奈何桥边给死人喝汤的,怎么可能在小区门口开甜品店?但孟晚棠没有笑,也没有否认,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晓,像是默认了什么。
“你觉得呢?”孟晚棠反问。
“我觉得你们都在跟我开玩笑。”林晓说,但她自己都不信这句话,她想起那碗让她忘事的汤,想起老顾打喷嚏就能让人在一起,想起女娲修杯子的手艺,想起门卫老李从不睡觉,想起那本空白的册子,她嘴上说是玩笑,心里早就知道不是了。
孟晚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幅水墨画,指尖停在画中女人的背影上,画里的桥是用很淡的墨色画的,桥下的水纹一层一层,看得久了会以为水在流动,林晓盯着那幅画,忽然觉得画里的河水和小区花园里那丛杂草是同一个东西,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老顾跟我说过你的事。”孟晚棠背对着她说,“八年感情,订婚了,分手了,搬到这儿来,想一个人待着。”
“他跟你说这些干嘛?”
“因为他觉得你身上有东西。”孟晚棠转过身来,蜡烛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也感觉到了,从你第一次走进这个店的时候,你身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你的气息,不是你自己带来的,是别人留在你身上的。”
林晓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有,但孟晚棠的话让她后背发凉,她想起那个穿旧风衣的男人把册子塞进她手里的场景,想起他说“谁都别说”时的眼神,想起那本册子封面上用凹痕压出来的“生死”二字。
“你认识那个穿旧风衣的男人吗?”林晓问,“五十多岁,国字脸,个子挺高,上星期我在楼道里碰到他了。”
孟晚棠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林晓看不懂的复杂,像是一个人听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终于来了的那句话,她不说话,拿起桌上的蜡烛吹灭了,店里只剩下门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两个人模糊的轮廓,面对面坐着,像两座沉默的雕塑。
“他跟你说什么了?”孟晚棠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什么都没说,就给了我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林晓犹豫了,那个男人说“谁都别说”,但孟晚棠就在她面前,是她在这个小区里第一个信任的人,而且孟晚棠刚才说的话,你身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你的气息,她就是再说一遍应该也没关系吧?她把心一横,说:“一本册子,旧的,封面写着一个词,叫‘生死’,但后面那个字我看不太清,里面的纸全是空白的。”
孟晚棠在黑暗里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久到林晓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那本册子,你别再碰了。”孟晚棠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也别给任何人看,谁都别给,包括老顾,包括我。”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孟晚棠站起来,林晓听到她的裙摆拂过桌腿的声音,“也不要再去打听那个男人是谁,就当没见过他,没拿过他的东西。”
孟晚棠走到门边,把灯打开了,烛光被吸顶灯的白光亮冲散,店里的陈设一下子变得清清楚楚,长桌,木椅,墙上的画,角落里的绿植,还有孟晚棠的脸,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温柔,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林晓之前没见过的、像一道墙竖起来的东西。
“你该回去了。”孟晚棠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林晓站起来,碗里的桂花藕粉还没喝完,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戳了戳那层膜,放下了勺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问了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这个小区里住着的,到底都是什么人?”
孟晚棠没有回答。
林晓推门出去,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门关上的声音,不是重的,也不是急的,就是一种关上了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甜品店的灯还亮着,但孟晚棠已经不在窗口了,只有那幅水墨画还挂在那里,桥下的水一层一层地翻涌着,哪怕只是看着,都会让人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回了屋,林晓从柜子里拿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她想起孟晚棠说的话,“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又想起白衣服的男人说的话,“别碰他给的东西”,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用的是同样的语气,不是关心,是恐惧。
她把手伸向册子,摸到封面那一瞬间,指尖碰到的是那些纸张的纹理,粗糙的,温热的,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她缩回手,把册子塞回柜子,关上柜门,用椅子抵住了柜子,然后坐到床边,心跳得像打鼓。
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想给姑姑打电话,跟她说这一切,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姑姑,我怀疑我小区里的邻居都不是人”?姑姑会以为她疯了,或者更糟,姑姑会担心她,然后叫她搬走,但林晓不确定自己现在想搬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搬走,那些人还在这里,那本册子还在柜子里,那个穿旧风衣的男人受了伤躲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已经被卷进去了,从那个男人把册子塞进她手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来不及了。
窗外的敲打声又响了起来,咚,咚,咚,从地底下传上来,和失眠的夜晚里听过的一样,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林晓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是这个小区的心跳,是那本册子的心跳,还是那个地下室里沉默的女人的心跳,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今晚她不会碰那本册子,但也不会把它扔掉,因为她答应过那个男人,“帮我保管好这个”,她说了吗?没说出来,但接过来的时候,就算是答应了吧。
林晓闭上眼睛,敲打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数进去,还是正在被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