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暗线
移交司法机关的消息在鼎盛内部传开后,反应比江亦舒预想的要平静。海外事业部的员工照常上班、开会、做项目,仿佛宋明远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但江亦舒没有忘记。她桌上的文件夹里,还压着三份需要她处理的东西:宋明远的离职手续审批单、周正浩的处分决定书,以及一份来自陈怀远办公室的密件。
密件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页纸。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协议显示,陈怀礼将其持有的鼎盛资本百分之三的股份,以“零对价”的方式转让给了一家慈善基金会。基金会的法人代表是陈怀远的女儿陈知意。
百分之三的股份,价值约九千万人民币。陈怀礼一分钱都没拿到。
这就是陈怀远的处理方式——把弟弟的股份拿走,转给慈善基金,既不让陈怀礼继续插手鼎盛的事务,也不让家丑外扬。干净,体面,不留余地。
江亦舒把密件放回文件夹里,合上。
上午十点,她有一个会。不是海外事业部的内部会,而是远驰资本的人过来谈合作。
江亦舒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陆则衍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和平时在“陆家小馆”里穿着衬衫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投资经理。
“江总。”陆则衍站起来,伸出手。
江亦舒握住他的手。“陆总。”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持续了大概两秒。陆则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一个很轻的、别人察觉不到的动作。
“远驰对我们的东南亚新能源项目感兴趣?”
“准确地说,是对你接手之后的东南亚市场感兴趣。”陆则衍翻开文件夹,“远驰在东南亚一直在看新能源赛道,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如果能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合作的方式呢?”
“远驰出资,鼎盛出项目管理和风控。收益五五分成。”
江亦舒看了一眼合作框架,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了。“五五分成可以谈。但风控的标准要用鼎盛的,不能用远驰的。”
“鼎盛的风控标准太严了。按照你们的标准,东南亚百分之七十的项目都过不了。”
“那就过不了。”江亦舒的语气很平静,“尼耳项目的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鼎盛的风控标准是用教训换来的,我不会为了合作放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投资经理看了陆则衍一眼,表情有些紧张。
陆则衍看着江亦舒,忽然笑了一下。“行。按你的标准来。”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双方敲定了合作框架的雏形——远驰出资五亿人民币,鼎盛负责项目筛选和投后管理,风控标准采用鼎盛的体系。
散会之后,投资经理先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江亦舒和陆则衍两个人。
陆则衍靠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你今天开会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有底气了。不是因为位置高了,是因为你知道自己站在对的那一边。”
江亦舒没有接这句话。
“你刚才在会议上让步得太快了。”她忽然说。
“让步?”
“风控标准。你明知道鼎盛的标准会卡掉很多项目,但还是同意了。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陆则衍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那些被卡掉的项目本来就不该投。”
江亦舒抬起头看他。
“过去两年,远驰在东南亚看了四十多个项目,真正能投的不到五个。不是钱的问题,是项目本身的质量问题。”他顿了顿,“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百分之七十的项目过不了——不是在吓唬我,是在说事实。”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按照鼎盛的标准,大部分项目都过不了。”
“对。但我需要你的判断来帮我说服我的合伙人。”陆则衍笑了笑,“远驰内部对东南亚市场的看法有分歧。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比我说一百遍都有用。”
江亦舒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所以你是在利用我。”
“不是利用,是借力。”陆则衍站起来,“而且这个力是相互的。鼎盛需要远驰的资金来扩大东南亚的盘子,远驰需要鼎盛的风控来降低风险。”
江亦舒抱起文件夹,从他身边走过。
“晚上一起吃饭吗?”陆则衍在身后问。
“今天不行。我要见一个人。”
“谁?”
“周正浩。”
下午三点,江亦舒在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周正浩。
他比一周前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干净。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周总,好久不见。”
周正浩抬起头。“别叫周总了。我已经不是总了。”
处分决定书是昨天正式下达的——周正浩被解除海外事业部总裁职务,降为普通员工,留用察看一年。他没有被移交司法机关,因为他收受的两百万美金已经被追回,而且他在调查过程中主动交代了问题。
但他在鼎盛的职业生涯,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江亦舒,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想看我笑话?”
“不是。我想问你一件事。投审会上,你帮宋明远说话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在搞鬼?”
周正浩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旁边桌有人在笑。
“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想快点把项目推下去。他说换银行是为了加快放款流程,我信了。”
“你信了,还是你不想查?”
周正浩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坦诚。“我承认,我对他太信任了。他在海外事业部干了六年,业绩一直很好,我以为他有分寸。而且——我自己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收了钱之后,就更不想查了。”
“你不该收那两百万。”
“我知道。但当时我觉得——宋明远在搞这么大一个盘子,分我一点汤喝,有什么问题?我没有想到他会搞出两亿的窟窿。”他低下头,“我太蠢了。”
“周总,我约你出来,不是要落井下石。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宋明远在东南亚市场把客户关系做成了个人关系,他说是你默许的。”
周正浩猛地抬起头。“我没有默许过这种事!”
“我知道。所以我来问你。”
周正浩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你是想确认,宋明远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是。你的处分已经定了,不会再加重。但宋明远的案子还在查,我需要知道真相。”
周正浩沉默了很久。“他在越南那个项目,我知道有问题。他跟我说过,合作方是他一个朋友的关联公司,但项目本身质量不错,不会出大事。我当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菲律宾那个呢?”
“菲律宾的项目我不知情。他是绕着我走的。”
江亦舒把这些话记在了脑子里。“谢谢你,周总。”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周正浩叫住了她。
“江亦舒。你比我强。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你敢在凌晨三点接那个电话。”
江亦舒看着他,点了点头。“保重。”
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则衍发来的消息。
陆则衍:见完了?
江亦舒:见完了。
陆则衍:怎么样?
江亦舒:他承认越南项目知情。菲律宾的不知情。
陆则衍:这对你有用吗?
江亦舒:有用。至少我知道宋明远在东南亚的关系网不只是他一个人。周正浩知情不报,但他不是同谋。
陆则衍: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江亦舒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打字:把该补的漏洞补上。然后往前走。
陆则衍:这才是我认识的江亦舒。
江亦舒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咖啡馆的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