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余震
宋明远被停职的消息在鼎盛内部传开的速度,比江亦舒预想的要快。
当天下午,整个三十一层的气氛就变了。走廊里有人交头接耳,茶水间的饮水机旁站着三三两两的人群,看见江亦舒经过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那种你在公司里看见“刚把副总裁拉下马的人”时会有的眼神。
江亦舒没有在意这些。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尼耳项目的资产保全方案、海外事业部的临时接管安排、以及一份需要她签字的风险评估报告。
她拿起笔,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签。
门被敲了三下。林小冉探进半个头来。“江总,陈屿白来了。”
“让他进来。”
陈屿白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外形的变化——他还是那个瘦高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分析师——而是神态。三天前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是压低的、急促的、带着恐惧的。现在他的肩膀松下来了,走路的时候背也挺直了。
“坐。”江亦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屿白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江总,我听说宋明远的办公室已经被封了。”
“嗯。审计团队下午进驻的。”
“那……周正浩呢?”
“权限被冻结了。调查期间不接触业务。”
陈屿白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江总,我那天晚上进宋明远办公室的事——”
“没人需要知道。”江亦舒打断了他,“证据的出处,我已经处理过了。如果有人问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屿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江亦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你这个月的绩效奖金。我让HR单独批的,比平时多了一倍。”
陈屿白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信封,捏了捏,又放下了。“江总,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江亦舒说,“但你应该得到这个。你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而且承担了风险。公司应该奖励这种行为。”
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进口袋里。“谢谢江总。”
“回去工作吧。尼耳项目的后续处理需要人盯着,你来做。”
“好。”
陈屿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过身来。“江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问。”
“您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凌晨三点,您第一反应是什么?”
江亦舒想了想。“第一反应是——终于来了。”
陈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等答案的人终于听到了答案。
“我也是。”他说,“从加入鼎盛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这种公司里一定会出这种事。只是没想到,最后是您站在前面。”
他推门走了出去。
江亦舒看着关上的门,靠在椅背上。
“终于来了”——这是实话。在投行干了六年,在鼎盛待了三年,她见过太多因为风控漏洞倒下的公司和被牺牲掉的人。她一直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件事找上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那个站在闸门前面的人。
闸门被人撞了,站在闸门前面的人要么被撞倒,要么把撞门的人揪出来。
她选择了后者。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陆则衍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犹豫了一秒,按了接听。
屏幕里出现陆则衍的脸。他坐在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另一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你看起来不像刚打完一场硬仗的人。”他说。
“那像什么?”
“像刚开完一个普通例会的人。”
“那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陆则衍笑了。“陈怀远让你接手海外事业部?”
江亦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鼎盛内部的事,在圈子里传得很快。宋明远被停职的消息下午两点就有人在群里说了,三点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猜谁会接他的位置。四点半,有人开了盘口,你排第一。”
“你们投资人是不是太闲了?”
“不是闲,是信息就是钱。”陆则衍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你打算接吗?”
江亦舒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海外事业部总裁,比你现在的位子高两级。接了,你就是鼎盛最年轻的事业部总裁。不接,陈怀远会找别人,你在战略投资部的位置也会有人顶上。”
“你这是在劝我接?”
“我是在帮你分析。”陆则衍的语气很认真,“你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接’。”
江亦舒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为什么犹豫吗?”陆则衍问。
“为什么?”
“因为你怕别人说你是踩着宋明远上位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在了某个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地方。
“在这个行业里,”陆则衍继续说,“没有人是干干净净上去的。区别在于,有的人是踩着无辜的人上去的,有的人是踩着做错事的人上去的。你属于后者。所以这个位置,你坐得心安理得。”
江亦舒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终于开口,“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不能。”陆则衍说,“对你说假话没有意义。”
江亦舒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晚上还吃红烧肉吗?”她问。
“你还吃得下?”
“今天胃口不错。”
“行。六点,我去接你。”
挂了视频,江亦舒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面前的风险评估报告,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握着笔,一行一行地审阅报告上的数字和条款,像是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的工作。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
海外事业部。三十二个在管项目,覆盖东南亚、中东和非洲市场,年度预算占公司总预算的百分之三十五。如果她接了这个位置,她要面对的不是一个项目的风控,而是一整个事业部的战略重构。
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
她拿起手机,给陈怀远发了一条消息:
“陈董,我考虑好了。我接。”
不到一分钟,陈怀远回了两个字:
“好。周一上任。”
江亦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城市下午。
三天前,有人在凌晨三点打了一个电话给她,告诉她有人想拿走她的名字。
三天后,她的名字不仅还在,而且即将出现在一个更高的位置上。
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她在每一个需要做决定的时刻,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她低头继续看报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