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来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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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经典·经典完结99145 字

第十章:暴龙机

更新时间:2026-04-20 14:09:04 | 字数:7587 字

今年小泽上小学二年级了。

学校在镇上,从村里走过去要半个时辰。他背着奶奶用旧布缝的书包,蓝布的,跟他的小布兜一个颜色,上面补了个补丁,针脚密密的。书包带子长,走一步,书包在屁股上拍一下。他每天沿着太白湖景区的围墙走。围墙是砖砌的,刷了白灰,比铁丝网还高,什么都看不见了。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太阳照上去,亮晃晃的。围墙外面是那条修得平平整整的水泥路,白的,硬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光着脚,脚底板踩在水泥路上,烫得脚趾头蜷起来,走快了,啪嗒啪嗒响。

村里早就没人了。最后走的是老乔爷。他儿子开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来接他,车停在村口,就是以前大壮和丫丫走的时候停车的地方。老乔爷把他那个大喇叭从电线杆上拆下来,喇叭的铁皮壳子被雨淋得生了锈,橘红色的锈迹从螺丝眼往外洇。他抱着喇叭,慢慢走到小泽家院门口。小泽蹲在旧船旁,手搭在船帮上。老乔爷把喇叭放在他面前,喇叭落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

“小娃,留着吧。想听听梆子戏了,就打开听听。磁带在里头,是《三上轿》,还是老乔当年录的那盘。”他说话的时候,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摸了摸小泽的头,手糙,全是茧,跟爷爷的手一样。“我走了。你好好念书。等你长大了,去城里找大壮,找丫丫。”

车开走了。拐过村口那个弯,没了。扬起的灰慢慢落下来,落在水泥路上,被风吹散了。

小泽把大喇叭放在旧船旁。靠着船头,跟爷爷的船桨靠在一起。喇叭口朝外,像一张张开的嘴,对着湖的方向。他从来没打开过。磁带在里面,开关就在喇叭屁股上,一摁就响。他的手伸过去,手指头碰到开关,凉的,铁的,上面有一层灰。缩回来了。他怕一打开,就会听见咿咿呀呀的梆子戏,听见老支书闭着眼睛打拍子的声音,听见大人们坐在槐树下聊天的声音,听见大壮推着铁环跑过去叮铃哐啷的声音,听见丫丫跳皮筋念“马兰花开二十一”的声音。那些声音会从喇叭里涌出来,涌进他的耳朵里,涌进他的心里。他怕。

学校里的小孩不多。大多是附近回迁楼的孩子,住在镇上的楼房里。他们穿的衣服,跟村里的小孩不一样。有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衫,有带拉链的运动服,有系鞋带的球鞋。小泽穿的是奶奶缝的布衫,灰的,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鞋是布鞋,右脚的大拇趾又露出来了。

下课的时候,那些小孩在操场上跑。操场是水泥地的,比村里的土路硬,摔一跤膝盖磕破一大块皮。他们玩卡片,圆的,硬纸壳的,上面印着怪兽,一巴掌拍在地上,翻过来了就算赢。玩溜溜球,塑料的,甩下去,线上上下下的,能转好久。还有几个围在一起,讨论一部新的动画片,叫《数码宝贝》。小泽不认识他们,也不爱跟他们玩。他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烫屁股。他把布衫往下扯了扯,垫着。

手里攥着那个布兜。蓝布的,补了个小补丁,兜口穿着白线,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他把布兜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莲蓬籽,晒干了的,硬的,摇一摇哗啦哗啦响。糖纸,叠成小星星的,橘子味的橙色的,苹果味的绿色的,大大泡泡糖的粉红色的。白弹珠,从旧船底下找到的那颗,磨花了,不亮了。还有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大壮妈给的,叠成小方块,跟糖纸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出来。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台阶上,排成一排。又一样一样装回去。上课铃响了,他把布兜塞回衣服里,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他还是每天都盼着大壮和丫丫回来。早上起来,蹲在院门口,往村口的水泥路上看一眼。路上没有人。放学回来,又看一眼。还是没有人。晚上坐在旧船旁,看着湖的方向,看着景区的牌子,看着那些游船。只是,再也不天天问爷爷了。他知道,爷爷的回答,只是哄他的。爷爷说等莲蓬熟了他们就回来,莲蓬熟了三季了。爷爷说等过年他们就回来,年过了两个了。他不问了。问了,爷爷就叹气,叹气的时候胸口瘪下去,喉咙里发出轻轻的一声。他不想让爷爷叹气。

课间的时候,班里的小孩又围在一起,讨论《数码宝贝》。一个小孩说,昨天那集,亚古兽进化成暴龙兽了,好厉害。另一个小孩说,我表哥在城里,有暴龙机,方的,上面有按钮,一按就喊“进化”,还能养数码宝贝。小泽听不懂。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布兜。他想起以前,他和大壮、丫丫,蹲在土坡上。大壮刨坑,他递弹珠,丫丫蹲在旁边喊“进坑了进坑了”。分一根老冰棍,你舔一口,我舔一口,冰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们的游戏,没有卡片,没有溜溜球,没有数码宝贝。只有弹珠,只有铁环,只有皮筋,只有老冰棍。却比现在热闹多了。热闹得整个村子都装不下。

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小泽沿着水泥路往回走,走到景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城里的衣服,花衬衫,黑裤子,头发烫得卷卷的,一圈一圈的,堆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书包,黑的,上面印着奥特曼,银色的身子,蓝色的条纹。还有一个奇怪的玩具,方方的,塑料壳子的,蓝颜色的,上面有好多按钮,亮着灯,一闪一闪的。小泽站在那,看了好久。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大壮妈。

小泽一下子就跑了过去。书包在屁股上拍得啪啪响,布鞋踩在水泥路上啪嗒啪嗒的。他跑到大壮妈跟前,喘着气,汗从头发根里渗出来,顺着脸往下流。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婶子!大壮呢?大壮回来了吗?”他踮起脚,往大壮妈身后看。身后是景区门口,售票亭,铁栏杆。没有人。没有大壮。

大壮妈蹲下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她把书包和玩具放在地上,伸出手,摸了摸小泽的头。手上有护手霜的味道,香的,不是村里皂角的味道。她的眼里带着点惋惜,嘴角往上扯了扯,没笑出来。

“小泽,大壮不回来了。他在城里上学,适应了城里的日子。城里学校好,有电脑课,有英语课,有漂亮的操场,跑道是红的。以后,就在城里住了。”

她把那个方方的玩具拿起来,塞进小泽手里。玩具凉丝丝的,塑料壳子光滑滑的,比弹珠轻多了。上面有按钮,红的蓝的绿的,亮着灯。屏幕上有一个小小的怪兽,黑白的,一动不动。“这是暴龙机。大壮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这是城里小孩都玩的,比弹珠好玩。能养数码宝贝,能进化,能对战。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买的。他自己有一个,这个给你。”

小泽接过暴龙机。冰凉的。他两只手捧着,手指头碰到按钮,屏幕上的怪兽动了一下,亮了一下。他按了一下按钮。暴龙机震动了一下,里面发出一个声音,机械的,生硬的:“进化!”跟班里小孩说的一样。可是,他一点都不觉得好玩。他把暴龙机攥在手里,塑料壳子硌着手心。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眼泪滴在暴龙机的屏幕上,屏幕上的怪兽模糊了。

“我不要这个。”他把暴龙机往外推,手伸得直直的。“我要大壮回来。我要和他玩弹珠。他的黄弹珠还在我这,我给他存着。要和他烤玉米。我们上次烤的玉米,他吃了最大那块。要和他分泡泡糖。他吹的泡泡最大,破了粘在鼻子上。”

大壮妈叹了口气。叹气的时候,肩膀塌下去。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给小泽擦眼泪。纸巾是白的,软的,上面印着花纹。擦过眼泪,湿了一小块。“傻孩子。大壮也想你们。他走的时候,哭了一路。到了城里,天天念叨你,念叨丫丫。只是,城里的学校好,有电脑课,有漂亮的操场,还有好多好玩的玩具。他不能回来了。以后,你要是想他了,就给我们打电话。我让大壮跟你说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巴掌大,白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字歪歪扭扭的,是大壮写的。她把纸递给小泽。小泽接过去,纸在他手里,薄薄的,轻飘飘的。他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叠成小方块。打开布兜,放进去,和莲蓬籽、糖纸、弹珠放在一起。布兜鼓鼓的,拉紧白线,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纸在里面,跟糖纸混在一起。

那天晚上,小泽坐在旧船旁。爷爷坐在他旁边,抽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老黄狗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他把玩着那个暴龙机。翻过来,翻过去。塑料壳子在他手里温乎乎的,被手汗浸湿了。他按一下按钮,“进化!”按一下,“进化!”按来按去,里面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响着。机械的,生硬的,一模一样的。却再也没有以前玩弹珠的快乐了。弹珠弹在土上,弹一下,滚两圈,掉进坑里,那声音是活的。大壮挠着头嘿嘿笑,头皮屑掉下来,那笑声是活的。丫丫喊“进坑了进坑了”,拍着手跳起来,那喊声是活的。

他想起以前。大壮拿着他的黄弹珠,举到太阳底下,说,你看,像小太阳。得意地说自己赢了,赢了他哥,赢了三蛋,赢了所有跟他赌弹珠的人。丫丫抱着小花,小花的胳膊缝好了,裁缝奶奶缝的,缝得牢牢的。她教他跳皮筋,说笨死了,然后蹲下来,按着他的脚,一步一步教。他们三个,分一根老冰棍。大壮舔一口,递给丫丫,丫丫舔一口,递给他。冰棍化得快,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他们舔,舔得满脸都是。那些画面,清清楚楚地在眼前。大壮的笑,丫丫的笑,老冰棍的甜,烤玉米的香。却再也摸不到了。手伸出去,只摸到冰凉的暴龙机,塑料壳子,光滑滑的。

爷爷坐在一旁,看着他。烟卷叼在嘴里,烟从鼻子里出来,被晚风吹散了。他没说话。烟蒂扔了一地,白的,头上是黑的,被踩扁了。奶奶坐在炕上,靠着被垛。被垛是棉被叠的,叠得方方正正的。她看着小泽,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手背上的皮肤皱皱的,松松的。“小泽,别等了。大壮和丫丫,都长大了。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大壮在城里上学,丫丫也在城里上学。以后,你也要好好的。好好上学,念书,认字。以后也去城里,就能见到他们了。”

小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头点下去,下巴碰到胸口。布兜在胸口,鼓出来一小块,硬硬的,里面是暴龙机,是莲蓬籽,是弹珠,是糖纸,是电话号码。他把暴龙机放在旧船旁。靠着船头,跟大喇叭靠在一起,跟船桨靠在一起。暴龙机的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照在船板上。船板上的裂缝被照亮了,布条塞在缝里,影子落在船底。

他拿起布兜。拉开白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门槛上。莲蓬籽,一颗一颗的,晒干了的,硬的,皮皱了,摇一摇哗啦哗啦响。他蹲在门槛上,就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一颗一颗地数。一,二,三,四。大壮抢他的莲子,丫丫帮他抢回来。五,六,七,八。爷爷摘莲蓬,扔过来,大壮接住,掰成三块。九,十,十一,十二。数到几十,又从头数。数着数着,就哭了。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滴在莲蓬籽上。莲蓬籽沾了眼泪,颜色变深了。他哭得很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怕爷爷听见,怕奶奶听见。风从湖里吹过来,带着莲子的清甜。景区里的荷花开了,香味从围墙上面飘过来,淡淡的。却吹不走他的难过。难过堵在胸口,堵得满满的,像旧船裂缝里塞的布条,塞得紧紧的,扯不出来。

后来,小泽也开始看《数码宝贝》。奶奶家的电视是黑白的,十四寸的,上面有两个旋钮,一个调频道,一个调声音。天线是羊角天线,拉出来,有时候信号不好,屏幕上全是雪花,哗哗响,他拍一下电视机壳子,好了。每天下午放学,他就跑回家。书包往旧船旁一扔,跑进屋里,打开电视。搬个小马扎,坐在电视机前面,仰着头看。屏幕上的孩子们一起冒险,一起战斗,一起喊“进化!”他们的数码宝贝从成长期进化到成熟期,从成熟期进化到完全体,越来越厉害。他就想起大壮。想起他们三个,以前也像这样。一起在土坡上踩脚印,一起在浅滩边烤玉米,一起在老槐树下摸知了猴,一起在老井边埋时间胶囊。一起玩耍,一起吵闹,以为会永远在一起。他把暴龙机从旧船旁拿回来,放在书包里。每天都带着,上课的时候,手伸进书包里,摸到暴龙机冰凉的塑料壳子。偷偷拿出来,放在桌肚里,按一下按钮。“进化!”声音小小的,被课本挡住了。同桌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他把暴龙机塞回去。听着里面的声音,就好像大壮还在身边一样。大壮拿着暴龙机,他拿着暴龙机,两个人隔着很远很远,但是玩着同一个游戏。

有一次,小泽在学校里,听见班里的小孩在说村里的事。一个小孩说,我爸爸说,北湖村的老房子要卖了,卖给景区,用来修停车场。另一个小孩说,我爸爸也说了,那些房子都空了,没人住,拆了算了。小泽坐在台阶上,手里的弹珠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台阶下面去了。他没捡。一下子就急了。放学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书包在屁股上拍得啪啪响,布鞋踩在水泥路上啪嗒啪嗒的。跑到家,喘着气,汗从头发根里渗出来。

“爷爷!婶子要把老房子卖了吗?”他站在院门口,手撑着门框,门框上的漆皮被他抠下来一块。“那大壮家,丫丫家,都要拆了?那我们的时间胶囊怎么办?月饼盒,埋在老井旁边的。大壮的奥特曼卡片,丫丫的小星星,我的蓝弹珠。还有大壮的弹珠,他走的时候埋了好多弹珠在土里。拆了房子,就找不到了。”

爷爷坐在旧船旁。烟卷叼在嘴里,烟从鼻子里出来。他没看小泽,看着湖的方向。湖面上有游船,白的,突突突地开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声音低低的,被烟熏得沙哑。“卖了也好。房子空着,也没用。大壮家没人了,丫丫家也没人了。以后,这里就都是景区了。停车场,花坛,游船码头。时间胶囊,找不到了。老井填了,上面修了花坛,种了月季花。月饼盒埋在底下,挖不出来了。那些旧东西,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小泽不相信。他转身就跑。跑过花坛,月季花开了,红的黄的,没人看。跑过健身器材,蓝的黄的红的,铁的,被太阳晒得发烫。跑到大壮家的老房子旁。房子已经空了。门窗都卸了,门框上只剩下几个螺丝眼。里面的东西都被拉走了,柜子,床板,锅碗瓢盆,棉被,蛇皮袋,纸箱。只剩下空荡荡的土坯墙。墙上,还留着大壮画的三个小人。是第四章的时候,不,是埋时间胶囊那天,大壮用粉笔画上去的。一个高的,两条竖线是腿,一条横线是胳膊,圆圈是头。一个扎辫子的,头上画了两根竖线。一个矮的,圆圈头,竖线腿,胳膊画歪了,一条长一条短。那是他们三个。小泽蹲在墙根下,伸出手,手指头摸着那些画。粉笔的印子,被风吹了一夏天,被雨淋了一秋天,已经淡了,模糊了,快看不见了。他的手指头顺着高的那个小人的轮廓摸过去,再摸扎辫子的那个,再摸矮的那个。眼泪又掉了下来。眼泪滴在墙根下的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土吸了水,颜色变深了。

那天,大壮妈又来了。她是来收拾最后一点东西的。房子里的东西都拉走了,只剩下院墙上的丝瓜藤,枯了,叶子卷成褐色的筒,丝瓜老得硬邦邦的,挂在藤上,风一吹晃啊晃。她看见小泽,就走过来。小泽蹲在墙根下,手还摸着那三个小人。她蹲在他旁边,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伸出手,摸了摸小泽的头。手上的护手霜味道淡了,被汗冲掉了。“小泽,以后,我也不会再来了。这房子,就要拆了。推土机开过来,把这些墙都推倒,把地推平,修停车场。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上学,念书,认字。以后去城里,找大壮,找丫丫。”

小泽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着大壮妈。大壮妈的脸上,眼角有皱纹了,以前没有的。头发烫得卷卷的,但是发根是白的,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婶子,大壮他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还记得我们埋的时间胶囊吗?我们埋在老井旁边的,月饼盒,上面画着三个小人。我们说好了十岁回来挖。”

大壮妈摸了摸他的头。手从他的头顶摸到后脑勺,头发被摸平了,又翘起来。“记得。他都记得。他说,等长大了,就回来。找你,找丫丫,找你们的时间胶囊。他说,月饼盒里有他的奥特曼卡片,迪迦的,银色的身子,蓝色的条纹。有黄弹珠,像小太阳的那个。有丫丫的小星星,糖纸叠的。有你的蓝弹珠,王爷爷给的。他都记得。只是,那时候,这里,可能就再也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大壮妈走了。车停在村口,还是那辆红的,面包车,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铁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哐的一声。车开了。车轮碾过水泥路,扬起一小片灰。拐过村口那个弯,没了。扬起的灰慢慢落下来,落在水泥路上,被风吹散了。

小泽站在那里。站在大壮家的老房子前面,站在那三个小人前面。手里攥着那个布兜。布兜里的莲蓬籽、糖纸、弹珠,还有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都被他攥得紧紧的。纸被他攥皱了,叠成小方块的纸,边角翘起来了。莲蓬籽硌着手心,弹珠硌着手指头。他知道,大壮是真的不回来了。丫丫也不会回来了。老乔爷不回来了,老支书不回来了,大壮妈不回来了,丫丫妈不回来了。村里的狗不回来了,鸡不回来了。老槐树不回来了,老井不回来了,浅滩不回来了。他们的童年,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风从湖里吹过来。吹过旧船,船板上的裂缝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吹过空荡的村庄,土坯房一间一间空着,门窗都卸了,墙上留着粉笔画的印子。吹过那些被拆的房子,张大爷家的,老支书家的,大壮家的,丫丫家的。吹过小泽的脸,脸上还挂着眼泪,被风吹凉了。带着荷花的香,景区里的荷花开得正盛,香味从围墙上面飘过来。带着莲子的清甜,那几株长在铁丝网外面的荷花,莲蓬熟了,垂着头。却再也吹不回那些慢腾腾的、甜丝丝的日子了。那些日子,踩在土路上,灰扬起来,迷了眼睛。那些日子,蹲在槐树下,槐花落了一头。那些日子,坐在旧船头,爷爷划着桨,桨上的水滴进湖里。

小泽坐在旧船旁。船板上的裂缝更多了,爷爷用旧布塞着,布条从缝里露出来,像船的补丁。他拿起暴龙机,放在膝盖上。暴龙机的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按了一下按钮。“进化!”机械的,生硬的声音,在空荡的村里飘着。飘过旧船,飘过空房子,飘过花坛,飘过健身器材,飘到湖面上。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芦苇被割了一茬又一茬,剩下的挤在湖边,密密的。风从芦苇缝里穿过去,芦苇叶子互相摩擦,沙沙响。像在叹气。像在怀念。

他不知道,丫丫也在城里。她在回迁楼里,抱着小花,小花的胳膊缝得牢牢的。她把小泽给她的蓝弹珠放在小花的兜里,每天都摸一摸。弹珠在小花的兜里,鼓出来一小块。她也在想念他们。想念那些一起玩的日子,大壮推着铁环跑过去,灰尘扬起来,她骂他吵。想念那些烤玉米的香,玉米烤得焦黑,砸开,香味漫了整个浅滩。想念那些分着吃的老冰棍,你舔一口,我舔一口,冰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很开心。

她也不知道,大壮在城里。他把暴龙机给了小泽,自己又攒钱买了一个。每天写完作业,就拿出来,按一下按钮。“进化!”他想起小泽,想起丫丫,想起他们三个蹲在土坡上玩弹珠。弹珠弹在土上,弹一下,滚两圈,掉进坑里。他挠着头嘿嘿笑,头皮屑掉下来。丫丫就喊“进坑了进坑了”。

可能以后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街上全是人,全是车,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着光。那时候,他们都长大了。大壮高了,嗓子粗了,嘴角有青青的胡茬。丫丫头发长了,扎成马尾,不抱着小花了,换成了手机。小泽也高了,比旧船高了,比门框高了。

他们再也不是当年那些蹲在土坡上玩弹珠的小孩了。再也不能光着脚在土路上跑,再也不能扒着铁丝网往里面看,再也不能分一根老冰棍舔得满脸都是。那些藏在童年里的约定,十岁回来挖时间胶囊,莲蓬熟了回来吃,长大了还在一起玩。那些没说出口的舍不得,大壮走的时候没说,丫丫走的时候没说,小泽一个人在土坡上等着的时候没说。都被时光,藏在了太白湖的风里。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带着莲子的清甜。被藏在了旧船的裂缝里。船板裂了,布条塞着,雨水渗进去,积了一小滩。被藏在了那颗小小的莲蓬籽里。莲蓬籽晒干了,硬的,装在小泽的布兜里,摇一摇哗啦哗啦响。小泽坐在旧船旁,按了一下暴龙机。“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