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最后的花槐饭
太白湖景区的游人比往年更多了。
围墙外的水泥路两旁,摆起了小摊。有卖荷花灯的,纸叠的,粉的白的,中间插着半截蜡烛,晚上点上,放进湖里,漂着漂着就沉了。有卖莲蓬的,绿莹莹的,用塑料绳捆成一把一把的,比爷爷以前摘的大,但小泽觉得没有以前的甜。有卖本地小吃的,炸知了猴,炸湖虾,槐花饭,装在一次性饭盒里,盖上透明的塑料盖子,五块钱一份。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湖里的荷香,飘得满村都是。小摊贩们操着不同口音的话,有的是本地人,有的不是。他们喊“荷花灯十块钱三个”“新鲜的莲蓬刚摘的”“槐花饭槐花饭正宗的北湖槐花饭”。小泽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他们也不看他,他们看的是游客。
小泽上小学三年级了。书包换成了妈妈从城里寄来的新书包,红的,上面印着奥特曼,银色的身子,蓝色的条纹。书包带子是海绵的,背上去软软的,不像奶奶缝的那个,带子细,勒得肩膀疼。可他还是习惯把那个蓝布小兜揣在怀里。贴在胸口,布兜被体温捂得温乎乎的。里面的莲蓬籽被他摩挲得发亮,手指头一颗一颗捻过去,莲蓬籽的皮从褐色磨成了深褐,有的地方磨薄了,透出里面仁的颜色。糖纸也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捋平了,叠成小星星,橘子味的褪色了,橙色的纸变成了淡橙色,苹果味的也褪了,绿色的纸变成了淡绿色,只有大大泡泡糖的粉红色还鲜着,蜡纸上的字磨模糊了。那颗白弹珠,依旧是他最宝贝的东西。磨花了,不亮了,对着太阳看,里面一条一条细细的纹路,像旧船板上的木纹。他把弹珠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热。
村里的老房子拆得差不多了。张大爷家的先拆的,推土机开过来,对着土坯墙一推,墙就倒了。土坯碎了一地,里面的麦秸露出来,黄的,断了。然后是老支书家的,然后是几户搬走了的人家的。大壮家的土坯墙早已被推平了,推土机推了两遍,把土坯推到一边,把地推平。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空地,比周围的路面低一截,露出下面黄褐色的生土。景区的工人正在上面铺水泥,沙子堆在路边,石子堆在沙子旁边,水泥袋子摞成一摞,袋子上印着“325”的字样。工人把沙子、石子、水泥倒在一起,中间扒个坑,浇上水,用铁锨翻来覆去地拌。拌好了,铺在空地上,用抹子抹平。小泽每天放学,都会绕路经过那里。书包在屁股上拍得啪啪响,走到那片空地边上,就停下来。蹲在路边,把书包放在脚边,看着工人铺水泥。
水泥是灰的,湿的时候颜色深,抹子抹过去,表面渗出一层水光。他蹲在那看,仿佛还能看见墙上大壮画的三个小人。高的,两条竖线是腿,一条横线是胳膊,圆圈是头。扎辫子的,头上画了两根竖线。矮的,圆圈头,竖线腿,胳膊画歪了。
粉笔的印子,被风吹了一夏天,被雨淋了一秋天,被推土机一推,什么都没了。可他还记得那些印子的位置,墙根往上数三块土坯,从左往右数第五块。他记得大壮画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他蹲下去捡,捡起来递给大壮,大壮接过去,继续画。仿佛还能听见他们三个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
大壮追着他跑,他躲在丫丫身后,丫丫张开胳膊拦着大壮,大壮从左边绕,丫丫就往左边挡,大壮从右边绕,丫丫就往右边挡。大壮就挠头,嘿嘿笑,说不玩了不玩了。有时候,他会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水泥地上画。水泥还没干透的时候,树枝能在上面划出浅浅的印子。他画弹珠坑,一个小小的圆坑,坑边上用手指头抹平。画三个小小的脚印,大的中的小的,排在一起。画他们埋时间胶囊的地方,老井旁边的那个位置,现在已经被水泥盖住了。画完了,就静静地看着。树枝在他手里,被手汗浸湿了,树皮的颜色变深了。一看就是好久,直到工人喊他,小娃,往边上站站,别踩了水泥。
奶奶的手还是很巧。拿针的手,缝衣服的手,蒸槐花饭的手。只是眼神不如以前好使了,穿针的时候,要把针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线头在嘴里抿一下,对着针眼,穿好几下才穿进去。每到槐花盛开的季节,她还是会去捡槐花。老槐树被移走了,景区外围还有几棵槐树,是新栽的,树干只有碗口粗。花开的时候,也香,但是没有老槐树香得那么远。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树下。拐杖是爷爷用槐树枝削的,树皮刮掉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头,手握的地方磨得光溜溜的。她把拐杖靠在树干上,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槐花捡起来。花瓣薄,落在地上沾了土,她一片一片捡,吹一吹上面的土,放进笸箩里。捡了小半笸箩,腰就疼得直不起来了。她扶着树干,慢慢站直,歇一会儿,再拄着拐杖走回来。
回来蒸槐花饭。槐花用清水洗干净,洗的时候,花瓣漂在水面上,转着圈。捞出来,撒点面粉,拌点盐。面粉不能多,多了就糊嘴,少了就散。她的手,皱皱的,松松的,把面粉和槐花拌在一起,每一片花瓣都裹上了薄薄的一层面。拌好了,上锅蒸。蒸笼冒起的白汽里,混着槐花的清甜,和以前一样。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在灶台上方绕了一圈,被窗口的风吹散了。整个院子都是那股香味,甜的,暖的。只是,再也没有三个小孩蹲在锅边抢着吃。以前,大壮蹲在左边,丫丫蹲在右边,小泽蹲在中间。锅盖一掀,白汽涌出来,三个小孩的手就伸过去了。
奶奶拍他们的手,说烫,等凉凉。他们就缩回手,手指头放在嘴边吹,眼睛还盯着锅里的槐花饭。再也没有丫丫抱着小花,踮着脚问奶奶什么时候能熟。小花在她怀里,黑扣子的眼睛瞪着锅,好像也在等。丫丫踮起脚,下巴刚够着灶台,问,奶奶,好了没。奶奶说,快了快了。她就蹲回去,过一会儿又站起来问。再也没有大壮急得直跺脚,喊着要多吃一碗。他跺脚的时候,地都跟着震,裤兜里的弹珠哐当哐当响。他喊,奶奶,我要吃两碗。丫丫说,我也要两碗。小泽说,我也要。
“小泽,快过来吃槐花饭。”奶奶端着蒸笼,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蒸笼是竹编的,用了好多年了,竹篾被蒸汽熏成了褐色,边角磨得光溜溜的。她放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蒸笼在石桌上磕了一下,槐花饭的香味溢出来。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岁月的沙哑,嗓子眼里像有什么东西磨着。“刚蒸好的,还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味道。你三岁那年,第一回吃槐花饭,吃了一碗还要,奶奶又给你盛了半碗,你吃得满脸都是。”
小泽走过去。石桌是爷爷年轻时候从湖边搬回来的,一块青石板,桌面磨得光溜溜的,边角长了一层青苔,墨绿色的。他坐在石凳上,石凳也是青石板的,坐上去凉丝丝的。拿起碗筷,碗是搪瓷碗,白底蓝边,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面的铁,生了锈。筷子是竹筷子,一头方一头圆,用久了,圆的这头磨细了。他扒了一口槐花饭,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槐花裹着面,软软的,咬下去,花瓣的汁水渗出来,甜的。却再也没有以前的香甜了。少了大壮抢他碗里的饭。
大壮的手比他大,比他快,趁他不注意,筷子伸过来,把他碗里的槐花饭夹走一大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得吧唧吧唧响。他喊,奶奶,大壮抢我的饭。奶奶就拍大壮的手,大壮嘿嘿笑,把嘴里的咽下去,说,他的比我多。少了丫丫帮他擦嘴角的饭粒。他吃得满脸都是,嘴角、鼻尖、下巴上,都粘着槐花瓣。丫丫就从兜里掏出手绢,是碎花布的,洗得发白了,叠成小方块。打开,给他擦嘴角。擦一下,手绢上就沾了一粒饭。她说,笨死了,吃得满脸都是。连槐花的香,都淡了几分。
爷爷的腰更疼了。
有时候,爷爷会指着太白湖的方向,跟小泽说以前的事。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头朝湖那边指过去,手指头是弯的,伸不直了,骨节鼓出来,像老槐树的树根。说他年轻时,划着这只船,在湖里打鱼。那时候湖里的鱼多,一网就能捞半筐湖虾,还有巴掌大的鲫鱼。天不亮就出去,湖上的雾大得很,伸手不见五指,就凭着老经验,摸着芦苇荡的边,划进去。船桨吱呀吱呀的,桨上的水滴进湖里,砸出小小的涟漪。说小泽刚出生那年,他摘了三个莲蓬。船划到荷花丛边上,伸手摘的,莲蓬的梗断了,流出白浆,黏糊糊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摘三个,就是摘了。没想到,刚好凑齐他们三个小娃。大壮一个,丫丫一个,小泽一个。说以前的北湖,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夏天的时候,风一吹,芦苇荡就像绿色的浪,好看得很。芦苇叶子哗哗响,有鸟从里面飞出来,苇莺,在里面做窝。他还答应小泽,等长大了,带他去抓苇莺,给他做个哨子。
小泽就坐在爷爷身边。坐在旧船帮上,船帮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坐上去,裤子洇热了。静静地听着,不说话。手里攥着那颗白弹珠,弹珠被手汗浸湿了,亮晶晶的。他喜欢听爷爷说以前的事,听着听着,就好像大壮和丫丫还在身边。大壮蹲在船头,手伸进水里,撩水玩。丫丫抱着小花坐在船中间,小花靠在她膝盖上,黑扣子的眼睛看着湖面。爷爷划着桨,船穿过芦苇荡,芦苇叶子擦过船帮,沙沙响。
好像那些慢腾腾的日子,还没有过去。太阳落得慢,云飘得慢,船划得慢,连风都吹得慢。有时候,爷爷说着说着,就会叹气。叹气的时候,胸口瘪下去,喉咙里发出轻轻的一声。烟卷叼在嘴里,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吹散了。眼里满是怅然,看着湖的方向,看着那些游船,看着景区的牌子。小泽知道,爷爷和他一样,都在怀念以前的日子。怀念那个热热闹闹的北湖村。村口的老槐树,满树的槐花,香的漫了整个村子。老井,井水甜得很,烧开了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碱。大喇叭,咿咿呀呀的梆子戏,老支书坐在底下闭着眼睛打拍子。怀念那些走了的人。大壮,丫丫,老乔爷,老支书,大壮妈,丫丫妈。怀念那些没了的日子。
景区的小摊上,也有卖莲蓬的。绿莹莹的,用塑料绳捆成一把一把的,五块钱一把。比爷爷以前摘的大,莲房鼓鼓的,莲子顶端的尖尖凸出来。小泽有时候会攒零花钱,奶奶给的,爷爷给的。攒了好久,攒够五块钱。纸币,皱巴巴的,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剩下的全是毛票。他攥着钱,走到小摊前,递过去。小摊贩接过钱,数了数,从摊子上拿了一把莲蓬,递给他。莲蓬拿在手里,凉的,硬的。他剥开,莲房蜂窝似的全是窟窿眼,莲子嵌在里面。抠一颗出来,绿皮上还带着水,咬开,仁是白的,嫩的,清甜的。可是没有以前甜了。他把莲子晒干,摊在窗台上,和以前一样。
窗台被太阳晒得发烫,莲子躺在上面,从绿晒到褐,从嫩晒到硬。晒干了,装进蓝布小兜里。他还是想给大壮和丫丫留着,哪怕他知道,他们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吃了。大壮在城里,城里有超市,超市里有卖莲子的,塑料袋装的,白的,干的,不用剥。丫丫也在城里,城里什么都有。他们不会回来吃他晒的莲子了。可他还是留着。一颗一颗攒,一颗一颗晒,一颗一颗装进布兜里。布兜越来越鼓,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硬硬的,沉沉的。
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小女孩。在景区门口,拉着她妈妈的手。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用红头绳扎的,跟丫丫以前一样。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碎花布缝的,眼睛是黑扣子,鼻子是用红线绣的,绣歪了,歪到了左脸上。和丫丫的小花很像。小泽就站在一旁,路边,靠着围墙。
围墙上的白灰蹭在他肩膀上,白的。他看了好久。那个小女孩把布娃娃举起来,给她妈妈看,说,妈妈你看,小花的裙子脏了。她妈妈蹲下来,拍了拍布娃娃的裙子,说,回家洗洗就好了。小女孩就点头,把布娃娃抱回怀里。小泽想起丫丫抱着小花,跟他一起跳皮筋的样子。皮筋拴在老槐树的树根上,另一头拴在他腰上。丫丫跳,边跳边念,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她的小辫子晃啊晃,红头绳一颤一颤的。小花在她怀里,胳膊晃来晃去。想起丫丫把小花放在草地上,说,小花你看着我们跳。小花靠在芦苇根上,黑扣子的眼睛看着她们。想起丫丫给小花缝兜,红线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兜里装着五分钱,说是小花的零花钱。鼻子一酸,就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书包在屁股上拍了一下。
老乔爷送的那个大喇叭,小泽终于打开过一次。大喇叭靠在旧船旁,靠着船头,跟爷爷的船桨靠在一起。喇叭口朝外,像一张张开的嘴,对着湖的方向。上面落了一层灰,灰是白的,细细的。
那天,他放学回家,书包往旧船旁一扔,书包里的暴龙机磕在船帮上,响了一声。家里没人,爷爷在屋里躺着,腰疼得厉害。奶奶在灶前烧锅,灶火映得她的脸通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旧船的吱呀声。船板裂了,风从裂缝里穿过去,木头和木头摩擦,吱呀吱呀的,像爷爷划船的声音。他走到旧船旁,蹲下。手伸过去,手指头碰到大喇叭的开关。开关是塑料的,黑的,上面有一层灰。他按下去,手指头使了点劲。咔哒一声,开关弹起来了。喇叭里先是嘶嘶的电流声,然后传来咿咿呀呀的梆子戏。还是《三上轿》的调调,和以前老乔爷放的一样。磁带在喇叭里转了,转得慢,声音有点走调,高音的地方劈了,低音的地方呜呜的。
还唱的是一个女人要上轿,哭着哭着就不哭了。戏声在空荡的村里飘着,混着湖里的风。风吹过来,把戏声吹得断断续续的,一个字飘走了,下一个字还没跟上。小泽坐在旧船旁,船帮硌着屁股。听着戏。眼泪就掉了下来。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流到嘴角,他舔了舔,咸的。他仿佛又听见了大人们的聊天声。大壮妈说,以后晚上摸知了猴,就不用拿手电筒了。老支书说,听说了没,村里要修路灯了。
大家就笑,声音嗡嗡的,被槐花裹着,变得软软的。听见了大壮的吵闹声。他推着铁环从槐树下跑过去,叮铃哐啷的,灰尘扬起来。丫丫骂他吵,他挠着头嘿嘿笑,跑到湖边去,喊,我在这边玩,不吵你们了。听见了丫丫的笑声。她跳皮筋,念马兰花开二十一,跳着跳着自己就笑了,笑得蹲在地上,皮筋弹起来打在她腿上。那些声音,好像就在耳边。大壮的吵闹,丫丫的笑,大人们的聊天,老支书的咳嗽,老乔爷拍裤腿的声音。却又那么遥远。远得隔着好多年,隔着好几百里,隔着拆掉的房子,隔着填掉的老井,隔着移走的老槐树,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戏唱完了,磁带转到头了,咔哒一声,停了。喇叭里只剩下嘶嘶的电流声。小泽把开关按下去,电流声没了。院子里又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旧船的吱呀声。
奶奶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走路慢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有时候,会忘记事情。忘了盐放在哪里,在灶台前转了好几圈,打开碗柜看看,没有,打开抽屉看看,没有。最后在窗台上找到了,盐罐子就搁在窗台上,她刚才自己放的。忘了小泽上几年级,问,小泽,你上二年级了吧。小泽说,奶奶,我上三年级了。她就哦一声,说,三年级了,长这么快。却从来没有忘记给小泽缝衣服。小泽的布衫,胳膊肘磨破了,她戴上顶针,穿上线,针脚密密的,缝个补丁。补丁是蓝布的,跟布衫一个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缝好了,举到眼前,看了看,线头剪掉。没有忘记蒸槐花饭。
槐花开了,她就拄着拐杖去捡,回来洗干净,撒点面粉,拌点盐,上锅蒸。蒸好了,端到石桌上,喊小泽来吃。没有忘记提醒小泽,好好上学,以后去城里找大壮和丫丫。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摸着小泽的头,手糙,全是茧,跟以前一样。
有一天,奶奶拉着小泽的手。她的手,皱皱的,松松的,骨节鼓出来。把小泽拉到炕边,让他坐下。炕是土炕,铺着竹席,竹席睡了好多年了,磨得光溜溜的,发着暗沉的光。她从炕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柜子是木头打的,暗红色的漆,漆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布包是蓝布的,跟小泽的布兜一个颜色,用白线扎着口。她慢慢打开,手指头不灵便了,解了好几下才解开。里面是几块晒干的槐花。槐花干了,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黄了,但是还是香的。那香味淡淡的,凑近了才能闻见。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是彩色的,四角切了圆边,过了塑,塑封膜的边角翘起来了。照片上,三个小孩蹲在土坡上,笑得一脸灿烂。大壮举着弹珠,手举得高高的,弹珠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黄的,像小太阳。丫丫抱着小花,小花靠在她肩膀上,黑扣子的眼睛瞪着镜头。小泽攥着莲蓬,莲蓬绿莹莹的,比他脸还大。那是他们三个,唯一一张合影。
是当年大壮妈拍的。大壮妈从城里回来过年,带了个相机,黑的,小的,挂在脖子上。她说,来,给你们三个照张相。三个小孩就蹲在土坡上,大壮举着弹珠,丫丫抱着小花,小泽攥着莲蓬。大壮妈喊,一二三,笑。他们就笑。咔嚓一声。后来,大壮妈走的时候,把照片留给了奶奶。奶奶一直收在柜子里,跟她的针线盒放在一起。
“小泽,把这个收好。”奶奶摸着照片,手指头在三个小孩的脸上一个一个摸过去。摸过大壮,摸过丫丫,摸过小泽。她的手指头是弯的,骨节鼓出来。眼里含着泪,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有流下来。“这是你们三个的念想。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去城里也好,去更远的地方也好。都别忘了,以前,你们三个,在北湖村,一起玩,一起闹。大壮带你踩脚印,丫丫教你跳皮筋,你们三个分一根老冰棍。多开心啊。”
小泽接过布包。布包在他手里,轻飘飘的,软软的。他把布包打开,把里面的槐花拿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香的。又看那张照片,看了好久。大壮的笑,丫丫的笑,他自己的笑。土坡上的草,身后的芦苇荡,远处的湖。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蓝布小兜里。蓝布小兜拉开了,把布包塞进去,和莲蓬籽、糖纸、弹珠放在一起。白线拉紧,兜口收紧了。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布兜比以前更鼓了,沉沉的,硬硬的。他知道,这是他和大壮、丫丫,最珍贵的东西。是他童年里,最温暖的念想。
夏天的时候,太白湖的荷花全开了。粉的、白的,铺满了湖面。从围墙上面望过去,能看见荷花的尖,粉的白的,挤在一起。风一吹,荷花的香从围墙上面飘过来,飘得满村都是。游人络绎不绝,穿着花衬衫,戴着遮阳帽,拿着相机,在荷花丛旁拍照。他们站在游船上,船开到荷花边上,伸手就能够着荷花。
有人把脸凑到荷花旁边,让同伴拍。咔嚓一声,荷花和人脸都留在相机里了。小泽放学的时候,会沿着景区的围墙,慢慢走。围墙刷了白灰,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的手摸着围墙,手指头从一块砖摸到另一块砖。看着里面的荷花,从围墙上面露出来的那一点点,粉的白的。想起以前,他和大壮、丫丫,蹲在浅滩边。浅滩的水清得能看到底,沙子软,小鱼从脚边游过去。他们摘荷花,爷爷划着船,路过荷花丛,伸手摘一朵,扔过来。大壮接住了,花瓣上的水珠溅了一脸。摸螺蛳,水底下的螺蛳,黑溜溜的,贴在沙子上,伸手就能摸到。丫丫摸了个大的,放在小花的兜里。烤玉米,偷张大爷的玉米,用泥巴裹起来,在火上烤。烤得泥巴黑了,砸开,玉米的香漫了整个浅滩。吃得满脸黑灰,互相指着笑。那些日子,虽然简单,却充满了快乐。没有暴龙机,没有数码宝贝,没有汉堡可乐。只有弹珠,只有铁环,只有皮筋,只有老冰棍。可是快乐。快乐得像夏天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震天响。
他有时候会想,大壮和丫丫,在城里,能看到这么好看的荷花吗?
城里有湖吗,有芦苇荡吗,有荷花吗。他们,会不会也想起,北湖村的荷花?想起爷爷摘的莲蓬,嫩得能掐出水来。想起浅滩边的螺蛳,黑溜溜的,贴在沙子上。想起他们三个,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踩脚印的日子,分冰棍的日子,摸知了猴的日子,埋时间胶囊的日子。他想,他们应该也会想起吧。大壮玩暴龙机的时候,按一下按钮,“进化!”会不会想起他们蹲在土坡上玩弹珠,弹珠弹在土上,弹一下,滚两圈,掉进坑里。丫丫抱着新的布娃娃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小花,想起小花的胳膊掉了,她哭了好久,裁缝奶奶给缝上了,缝得牢牢的。他想,他们会想起的。一定会的。
爷爷有时候会让小泽扶着他,去湖边看看。他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慢慢挪。小泽扶着他的胳膊,爷爷的胳膊瘦了,皮包着骨头。他们一步一步走到村口,走到围墙边上。围墙太高了,看不见湖。他们就沿着围墙走,走到景区门口,站在铁栏杆外面,往里面看。
爷爷看着那些游船,白的,玻璃钢的,在湖里划来划去,后面突突突冒着水花。看着那些游客,穿着好看的衣服,举着相机拍照,叽叽喳喳说着城里的话。爷爷就会说,声音低低的,被风吹散了:“时代变了。北湖也变了。以前,这湖上只有我的船,天不亮就出去,划进芦苇荡,一网就能捞半筐湖虾。现在,这么多船,这么多游客。只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小泽点了点头。他扶着爷爷的胳膊,手攥着爷爷的袖子。袖子是灰布的,磨薄了,手肘的地方补了个补丁。他现在,好像懂了爷爷的话。懂了那些过去了的日子,就像湖里的水,流走了,就再也流不回来了。船划过去,水波涌到岸边,拍在石板上,啪的一声。水波平了,水面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可是刚才那个水波,再也没有了。
就像老槐树上的槐花,落了,就再也开不回原来的样子。第二年还会开,可是不是原来那朵了。就像他和大壮、丫丫的童年,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土坡上的脚印,被雨水冲了。弹珠坑,被水泥盖住了。老井,被填了。时间胶囊,找不到了。大壮走了,丫丫走了。他们的童年,真的走了。
晚上,村里静悄悄的。老黄狗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苍蝇落在它鼻子上,它抖了抖耳朵,苍蝇飞走了。景区的灯光,透过围墙,照进来。灯光是橘黄色的,照在院子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旧船的影子,船桨的影子,大喇叭的影子。小泽坐在旧船旁,船帮硌着屁股。他拿出那个蓝布小兜,拉开白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膝盖上。膝盖并拢,东西堆在中间。莲蓬籽,一颗一颗的,晒干了的,硬的,皮皱了。他一颗一颗地数,一,二,三,四。数到几十,又从头数。大壮抢他的莲子,丫丫帮他抢回来。那些画面,清清楚楚地在眼前。糖纸,叠成小星星的,橘子味的褪成淡橙色,苹果味的褪成淡绿色,大大泡泡糖的粉红色还鲜着。
他一张一张地摸,摸过去,糖纸在他手指头底下,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丫丫叠小星星的时候,舌头伸出来,舔着嘴唇。那张合影,三个小孩蹲在土坡上,笑得一脸灿烂。他一遍一遍地看,手指头在三个小孩的脸上一个一个摸过去。摸过大壮,摸过丫丫,摸过自己。那时候,大壮的牙还缺了一颗,丫丫的小辫子扎得歪歪的,他攥着莲蓬,莲蓬比他脸还大。手里攥着那颗白弹珠。弹珠被手汗浸湿了,亮晶晶的。攥在手里,凉丝丝的。
他没有给大壮打电话。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叠成小方块,跟糖纸混在一起。他拿出来,展开,纸被他摩挲得皱巴巴的,边角快磨破了。上面的数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有的数字淡了,快看不清了。他看着那串数字,手指头一个一个摸过去。
他怕,电话接通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大壮,我是小泽。大壮说,哦,小泽啊。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还记不记得弹珠坑?问他还记不记得时间胶囊?他怕听到大壮的声音,就再也忍不住眼泪。
眼泪掉下来,滴在电话机上,滴在拨号盘上。他也不知道丫丫在哪里。她走的时候,没留电话。她去了镇上的回迁楼,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小花还在不在她身边,不知道小花的胳膊有没有再掉下来。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个埋在老井边的时间胶囊。月饼盒里,有她的旧胳膊,有她叠的小星星。记不记得,他们三个的约定。十岁回来挖,莲蓬熟了回来吃,长大了还在一起玩。
风从湖里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景区里的荷花开得正盛,香味从围墙上面飘过来。带着莲子的清甜,那几株长在围墙外面的荷花,莲蓬熟了,垂着头。吹过旧船,船板上的裂缝被风吹得呜呜响。吹过那张合影,照片在他手里,被风吹得翘起来。吹过小泽的脸,脸上还挂着眼泪,被风吹凉了。
小泽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回蓝布小兜里。莲蓬籽,糖纸,合影,弹珠,电话号码。白线拉紧,兜口收紧了。揣在怀里,布兜贴着胸口,凉丝丝的,慢慢被体温捂热了。就像揣着他的童年,揣着他和大壮、丫丫的约定,揣着那些慢腾腾的、甜丝丝的日子。土坡上的脚印,槐树下的皮筋,浅滩边的烤玉米,老井边的时间胶囊。他知道,大壮和丫丫,不会再回来了。村里的老房子,也不会再回来了。北湖,也再也不是当年的北湖了。但是,那些藏在记忆里的烟火气,奶奶蒸的槐花饭,爷爷划船的声音,老乔爷的梆子戏。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大壮的笑,丫丫的笑,那张唯一的合影。
这些会一直陪着他。陪着他长大,从三年级到四年级,从小学到中学。陪着他,一直守着这片土地。旧船还在,船桨还在,大喇叭还在。守着这份童年的温暖。像布兜里的莲蓬籽,晒干了,硬的,可是摇一摇,还是哗啦哗啦响。像那颗白弹珠,磨花了,不亮了,可是对着太阳看,里面还是有一条一条细细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