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旧船旁的莲蓬籽
今年,太白湖景区正式开门了。
门口修了售票亭,蓝顶的,白墙的,墙上贴着票价表,成人票三十,儿童票十五。村口的水泥路上,每天都有好多人走过来。穿着花衬衫,红的花的绿的,领子翻在外面。背着相机,黑的,挂在脖子上,走一步晃一下。戴着遮阳帽,帽檐宽宽的,把脸遮在阴影里。他们说的话,叽叽喳喳的,小泽听不懂。不是村里的话,村里的话是“吃了没”“上哪去”“怪热的天”。他们说的话,他听不懂。也不敢靠近。只是蹲在自家院门口的旧船旁,看着他们。手搭在船帮上,船帮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手心里全是汗。看着他们从村口走过去,走到景区门口,掏出钱,买票,进去。像看着一群陌生的人。
村里,只剩下小泽家。还有隔壁的老乔爷。老乔爷舍不得走,说要守着他的大喇叭。喇叭挂在老槐树移走之后新立的那根电线杆上,铁皮壳子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原来银灰的,现在发白了。
他说要守着这北湖。不,现在大家都叫它太白湖了。景区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售票亭的票价表上写着,游客嘴里说着,大喇叭里念着。只有小泽和爷爷,还有老乔爷,还固执地叫它北湖。叫着叫着,就觉得,那些走了的人,那些没了的日子,好像还在。叫北湖的时候,大壮还在村口跑,裤兜里哐当哐当响。丫丫还在槐树下跳皮筋,小辫子晃啊晃。爷爷的船还在芦苇荡里划,船桨吱呀吱呀的。叫太白湖的时候,那些就都没了。
老乔爷的大喇叭,修好了。他爬到电线杆上,腰上系着绳子,手里拿着钳子,把断了的线接上。接好了,下来的时候,裤腿上蹭了一层铁锈。喇叭又能响了。但是,再也不放梆子戏了。老乔爷把《三上轿》的磁带收起来了,放在抽屉里,跟他的搪瓷缸子放在一起。
抽屉拉开的时候,磁带盒子上的灰沾了他一手。现在大喇叭每天都放景区的通知。是景区的人拿来的新磁带,黑色的,上面贴着白纸,写着“景区广播”。磁带放进录音机里,按下开关,喇叭就响了。一个女的念的,声音生硬得很,不是村里人说话的味道。
“游客朋友们,请勿靠近湖边,注意安全。”
“景区闭园时间为下午六点,请合理安排游览时间。”
重复来重复去。一遍念完了,从头再念。小泽听着,蹲在旧船旁,手搭在船帮上。听着听着,就想起以前。大喇叭里咿咿呀呀的《三上轿》,奶奶在灶前烧锅,灶火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通红。爷爷划船回来的声音,船桨吱呀吱呀的,桨上的水滴进湖里,砸出小小的涟漪。大壮牵着他的手,在土路上踩脚印,丫丫抱着小花跟在后面喊等等我。那些声音都没了。现在只有这个女人的声音,生硬得很,念着“请勿靠近湖边”“下午六点闭园”。心里空落落的。
爷爷的腰,越来越疼了。以前是划船的时候疼,后来走路也疼,现在坐着也疼。再也不能去湖边了。他每天早上起来,扶着门框,慢慢挪到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一会儿,手撑着腰,腰上贴的膏药从一块变成了两块,黑的,方的,并排贴在腰眼上。然后走到旧船旁,坐在他坐了多年的那个位置,船头那块,木头被他的屁股磨出了个浅坑。坐在那,擦船桨。船桨有两把,一把柄上的包浆厚,是他右手握的,一把薄,是左手握的。他拿着那块旧毛巾,蘸着水,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桨面上的泥早就擦干净了,木纹都擦出来了,一道一道的,像水的波纹。他还是擦。船桨上的包浆,被擦得发亮,太阳照上去,反着暗沉的光。只是,船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了。从船头裂到船尾,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从头发丝那么细变成了小指头那么宽。下雨天,会漏水。雨水从裂缝渗进去,积在船底,积了一小滩。
爷爷就用旧布,把裂缝堵上。旧布是奶奶不穿的旧衣服撕的,蓝的灰的,撕成布条。他把布条塞进裂缝里,用筷子捅实了。塞一条,再塞一条。像给它缝补丁。就像奶奶给小泽缝衣服,膝盖磨破了,找块布,针脚密密的,缝个补丁。就像丫丫给小花缝胳膊,裁缝奶奶给缝的,缝得牢牢的。但是船不是衣服,不是布娃娃。布条塞进去,过两天就松了,雨水一泡,掉出来。爷爷就再塞。塞了掉,掉了塞。
“爷爷,大壮和丫丫,什么时候回来?”
小泽每天都问。蹲在爷爷身边,膝盖碰着爷爷的膝盖。手里攥着丫丫留给他的糖纸。橘子味的橙色的,苹果味的绿色的,大大泡泡糖的粉红色的。厚厚的一小沓,叠了又叠。他学着丫丫的样子,把糖纸叠成小星星。叠得慢,手指头不听话,叠出来的星星歪歪扭扭的,没有丫丫叠的周正。叠好一颗,装进奶奶缝的小布兜里。那个布兜,跟他小时候装钱的布兜一样,蓝布的,补了个小补丁。兜口穿着白线,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小星星在里面,跟弹珠碰在一起,哗啦哗啦响。
爷爷就停下手里的活。旧毛巾搭在船桨上,毛巾上的水渗进桨面里,桨面颜色变深了一块。他摸了摸小泽的头。手糙,全是茧,摸过小泽的头发,头发被摸得翘起来。叹了口气。叹气的时候,胸口瘪下去,喉咙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快了。等莲蓬熟了,他们就回来了。大壮爱吃莲蓬,丫丫也爱吃。爷爷给他们留着。”
小泽就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他相信爷爷的话。爷爷说什么,他都信。爷爷说等莲蓬熟了他们就回来,他们就一定会回来。他每天都去湖边,看莲蓬。铁丝网外面,水泥路边,还有一小片芦苇,是施工的时候剩下的,挤在景区围墙和马路之间,窄窄的一条。芦苇丛边上,有几株荷花,是从景区里面蔓延出来的,根扎在泥里,叶子伸出水面。荷花开过了,花瓣掉在湖面上,漂着,漂着漂着就沉了。莲蓬从小小的长到大大的。先是绿的,嫩绿嫩绿的,莲子藏在莲房里,扁扁的。然后慢慢鼓起来,莲房从绿变成暗绿,莲子的尖顶出来,像一只只小眼睛。他就摘一个。
手伸进水里,够着莲蓬的梗,一掰,咔嚓一声,断了。梗上流出白浆,黏糊糊的。他把莲蓬拿回家,坐在旧船旁,剥开。莲房蜂窝似的全是窟窿眼,莲子嵌在里面,绿皮上还带着水。他把莲子一颗一颗抠出来,放在窗台上晒。窗台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莲子躺在上面,从绿晒到褐,从嫩晒到硬。摇一摇,里面的仁哗啦哗啦响。晒干了,装进布兜里。布兜里的小星星和弹珠中间,又多了一样东西。他说,要给大壮和丫丫留着。大壮爱吃莲蓬,丫丫也爱吃。等他们回来,一起吃。就像以前一样。以前,他们三个蹲在湖边,爷爷摘了莲蓬扔过来,他们抢着接。大壮接住了,掰成三块,一人一块。莲子嫩的能掐出水来,咬一口,清甜的汁从牙缝里滋出来。吃得满嘴都是,鼻尖上沾着莲子的碎末,用袖子擦一擦,继续吃。
景区的铁丝网,又加高了。
原来是黄的,镀了锌,太阳照上去亮晃晃的。后来外面又加了一层,新的,银灰的,网眼更密,手指头伸不进去。铁丝网顶上加了一道铁丝圈,一圈一圈绕着的,上面有刺。保安也多了。以前是一个,穿着蓝灰色制服,在亭子那边坐着。现在是两个,一个在门口检票,一个在围墙里面转。看见小孩靠近铁丝网,就挥手,赶。
小泽再也不能扒着铁丝网往里面看了。他只能站在远处,站在水泥路边,站在那几株荷花旁边。踮起脚,从铁丝网上面看进去。铁丝网太高了,他踮起脚也只能看见里面的一点。能看见游船。大的,白的,玻璃钢的。载着游客,在湖里划来划去。船不是划的,是电动的,后面装着马达,一开,突突突响,船尾冒出一串水花。游客坐在船上,戴着遮阳帽,举着相机,对着芦苇荡拍照,对着荷花拍照,对着远处的亭子拍照。船划过去,水波涌到岸边,拍在石板上,啪的一声。那些游船,很大,很新,白的晃眼。不像爷爷的旧木船,木头的,灰的,船板上的桐油掉了大半,船桨吱呀吱呀的。
但是,小泽觉得,还是爷爷的船好。爷爷的船能摘莲蓬,划进荷花丛里,伸手就能够着。能摸螺蛳,划到浅滩边,水清得能看到底,螺蛳趴在沙子上,伸手就能摸到。能载着他们三个,在芦苇荡里玩。爷爷划着船,小泽坐在船头,大壮和丫丫坐在船中间。船穿过芦苇荡,芦苇叶子擦过船帮,沙沙响。有鸟从里面飞出来,扑棱扑棱的,大壮就喊“鸟!鸟!”那些游船,什么都不能。只能在湖面上转一圈,突突突的,然后就回去了。
有一次,小泽看见一个游客。从景区门口走出来的,手里拿着一支冰糕。奶油的,白白的,上面淋着巧克力酱。比王爷爷卖的老冰棍好看。老冰棍是白的,蜡纸包着,纸上印着“鱼池冰糕”四个红字,字印歪了。
舔一口,冰的,甜的,舌头都麻了。那个游客的冰糕,好看多了。可是,没人跟他分冰糕了。他想起以前,他们三个,分一根老冰棍。大壮举着,舔一口,递给丫丫,丫丫舔一口,递给他。你舔一口,我舔一口。冰棍化得快,水顺着大壮的手流到胳膊上,他用另一只手接着,舔掉。丫丫的手也沾了水,她也舔。小泽的脸都沾了,他也舔,舔得一脸都是。冰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很开心。
现在,没人跟他分冰糕了。没人跟他抢弹珠了。大壮不在了,没人把弹珠弹进坑里,挠着头嘿嘿笑。丫丫不在了,没人喊“进坑了进坑了”,没人指着他的脸说他像小黑鬼。没人跟他一起烤玉米了。偷张大爷的玉米,用泥巴裹起来,在火上烤,烤得泥巴黑了,砸开,玉米的香漫了整个浅滩。吃得满脸黑灰,互相指着笑。那些都没了。
他跑到景区门口。售票亭旁边,有一排铁栏杆,刷着银漆。他站在栏杆外面,看着那些游客。游客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汉堡,黄纸包着的,纸上印着红色的字。拿着可乐,纸杯的,盖子上插着吸管。有人咬一口汉堡,酱从旁边挤出来,用舌头舔掉。有人吸一口可乐,吸管里咕噜一声。他就想起,大壮走的时候,说要给他们带汉堡,带可乐。
大壮蹲在门槛上,端着槐花饭,说,我去城里给你们带汉堡。我爸说,城里的汉堡,可好吃了。两片面包,中间夹着肉,还有菜叶子,还有白白的酱。咬一口,酱从旁边挤出来。还有可乐,黑的,甜的,气的。喝了打嗝。他站在那,等。太阳从头顶上晒下来,水泥地烫脚。他等着,等着大壮从景区门口走出来,手里举着汉堡和可乐,喊他,小泽,我给你带汉堡了。等了很久。游客走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直到游客都走光了,售票亭的灯灭了,保安把铁栏杆的门锁上。也没等到大壮。他就蹲在门口。蹲在铁栏杆外面,手攥着栏杆,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手心里全是汗。哭了。哭得很轻,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流到嘴角,他舔了舔,咸的。没出声。怕爷爷听见,怕老乔爷听见。爷爷在院子里擦船桨,腰疼,不能来找他。老乔爷在大喇叭底下坐着,闭着眼睛,手指头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虽然喇叭里放的不是梆子戏了。
老乔爷看见了。他从大喇叭底下站起来,慢慢走过来。走得很慢,腿脚不好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走过来,蹲在小泽旁边。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橙色的纸,上面印着个橘子。跟以前大壮妈给的一样。糖纸被他兜里的体温捂得温乎乎的。“小娃,别哭。他们会回来的。等这北湖的莲蓬,再熟一季,他们就回来了。大壮回来,丫丫回来,都回来。”
小泽接过糖。剥开纸,糖上粘着一小片糖纸,他用指甲把它剔掉。含在嘴里。橘子味的,甜丝丝的。甜味从舌尖上漫开。但是,没有以前的甜了。以前大壮妈给的那颗,也是橘子味的,甜得他眯起眼睛笑。现在这颗,也甜,可是甜完了,嘴里泛上来一股涩味。他抹着眼泪。手背在脸上抹过去,眼泪抹干了,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点头。“嗯。他们会回来的。他们要吃莲蓬。要回来找我们的时间胶囊。月饼盒里还有大壮的奥特曼卡片,还有丫丫的小星星,还有我的蓝弹珠。他们一定会回来找的。”
那天晚上,下了雨。很大的雨,雷声轰隆隆的。闪电从窗户外面亮起来,把屋里照得煞白,然后暗下去。雷跟在闪电后面,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炸在头顶上。雨点砸在瓦片上,哗哗的,顺着瓦沟淌下来,从屋檐滴下去,滴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小泽躺在床上。竹席凉丝丝的,他翻了个身,竹席吱呀响了一声。听见院门口的旧船,被风吹得晃啊晃。船底刮着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爷爷划船的声音。爷爷划着船,从芦苇荡里回来,船桨吱呀吱呀的,桨上的水滴进湖里。他就爬起来了。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推开房门,雨斜着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的。他跑到院子里,雨一下子把他浇透了。衣服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肉。他跑到旧船旁,船被风吹歪了,船头离开了墙根,斜在雨里。他把船往墙根挪了挪。船沉,挪不动。他蹲下来,肩膀顶住船帮,使劲。船挪了一点,靠回墙根。他找了块石头,垫在船底下,不让它再晃。然后摸了摸船板。船板被雨水淋湿了,木头的纹路鼓起来,糙糙的。雨水从裂缝渗进去,积在船底。他说,声音小小的,被雨声盖住了:“船,你别倒。等大壮和丫丫回来,我们还要坐你去湖里摘莲蓬呢。大壮坐船头,丫丫坐船中间,我坐船尾。爷爷划桨。我们去芦苇荡里,找苇莺的窝,摘最大的莲蓬。”
雨停了。天快亮的时候。雨是一下子停的,雷声远了,闪电没了,雨点从密变稀,然后没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滴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东边天上透出一线白。小泽又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积了水,踩上去,水没过脚背,凉的。他看见旧船的船板,又裂了一道缝。新的缝,从船头往船尾裂,裂到一半停了。雨水从缝里渗进去,积了一小滩,在船底,浑的,上面漂着木屑。他就找了块旧布。
奶奶针线筐里的,蓝布的,补丁上拆下来的。蹲在那,一点一点,把缝堵上。布条塞进缝里,塞不实,雨水泡过的木头是软的,布条塞进去,木头吃进去一点,又弹出来。他用手指头往里捅,捅进去,再捅。手被船板的木刺扎破了。木刺是旧的,在木头里长了多年,尖的,硬的。扎进他的手指头肚里,血渗出来,一粒一粒的,红的。他也不哭。只是看了看手指头,把木刺拔出来,木刺上沾着血。他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攥着布,一点点堵。他想,等大壮回来,他肯定会帮他的。大壮力气大,肯定能把船修好。大壮能把他抱起来,能把他从土坡上拉到船边,能把他掉在地上的弹珠捡起来,能把铁丝网翻过去。修条船,肯定也能。
爷爷醒了。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腰弯着,直不起来,手撑着腰眼。看见小泽蹲在船旁,手破了。就走过来。走得很慢,脚踩在积水里,水溅起来,溅在他裤腿上。蹲下身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吸了口气。他拿起小泽的手。小泽的手指头肚上,扎破的地方还在渗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淡了。爷爷掀起衣角,用里子给他擦了擦血。里子是白的,沾了血,洇红了一小块。他从兜里掏出一根布条,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灰的。把小泽的手指头包起来。布条绕了一圈,又一圈。两头塞进去,系紧了。包好了,小泽的手指头鼓出来一个小小的包。“傻孩子。船老了,修不好了。木头朽了,里面都空了。外面看着还是船的样子,里面已经不是了。
就像这日子,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小泽不懂。他摇着头。摇得很用力,头发上的水珠甩出去。“能回来的。大壮会回来的。丫丫会回来的。我们的时间胶囊,也能找到的。老井填了,石头还在,我们挖下去,肯定能找到。我们还能一起玩,一起烤玉米,一起分泡泡糖。大壮吹的泡泡最大,破了粘在鼻子上,丫丫就笑他。丫丫跳皮筋,大壮推着铁环从旁边跑过去,丫丫就骂他。我都记得。”
爷爷没说话。只是坐在船旁。雨后的船板是湿的,他坐上去,裤子洇湿了一片。他掏出烟袋,从里面捏一撮烟叶,放在纸中间,卷起来。手是湿的,纸沾了水,卷不紧。他划火柴,火柴头潮了,划了几下才着。点着了,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吹散了。他看着湖的方向。雾很大。刚下过雨,湖面上全是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芦苇荡看不见,荷花看不见,游船看不见。像小泽刚出生那年的雾。
当时爷爷天不亮就划着船出去,湖里的雾大得很,伸手不见五指。他就凭着老经验,摸着芦苇荡的边,划进去打鱼。那时候北湖还没开发,湖里的鱼多,随便下一网,就能捞半筐的湖虾。他回来的时候,筐里的湖虾还蹦跶着,筐上面摆着三个刚摘的莲蓬。他蹲在门槛上,听见屋里小泽的哭声,亮得能掀了房檐。他的腰,那时候就疼了,但是还能划船。现在,更疼了。他弯着腰,手撑着腰眼,揉了揉。没说话。只是看着,看着那些雾。雾里,有游船的影子,突突突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看不见船,只听见声音。有游客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从景区门口那边传过来。他看着这已经不是他们的北湖了。
老乔爷的大喇叭,又响了。雨停了之后,他爬上去修过的。喇叭淋了雨,不响了,他用电工胶布把接头缠了缠,又响了。还是景区的通知,那个女人的声音,生硬得很。在空荡的村里飘着,飘得很远。飘到湖里,被雾裹着,变得闷闷的。飘到芦苇荡里,芦苇叶子上的水珠被震下来,滴答滴答。飘到那些走了的人的方向。大壮的方向,丫丫的方向。他们听不见。
小泽坐在旧船旁。船板湿了,他坐上去,裤子洇湿了一片,凉的。手里攥着晒干的莲蓬籽。莲蓬籽晒了好几天了,硬的,摇一摇,哗啦哗啦响。还有丫丫留给他的糖纸。糖纸被雨淋过,又晒干了,皱了,颜色洇开了,橘子图案模糊了。他把莲蓬籽和糖纸放在一起,装进蓝布兜里。蓝布兜也湿了,颜色变深了,贴在胸口,凉丝丝的。他看着湖。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从雾里透过来,雾变成了金黄色的。湖面露出来了,游船露出来了,亭子露出来了。景区的牌子,蓝底白字,立在村口,“太白湖风景区”,字是印刷体,工工整整的。他看着那些陌生的游客。从雾里走出来,走到景区门口,买票,进去。他在等。等大壮回来,等丫丫回来。等他们三个,再一起,坐在土坡上。土坡还在,长满了草,狗尾巴草,叶子卷成细细的筒。
他们蹲在土坡上,分一颗泡泡糖。大壮吹的泡泡最大,破了粘在鼻子上。丫丫就笑他,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玩一次弹珠。弹珠弹在土上,弹一下,滚两圈,掉进坑里。大壮就挠头,嘿嘿笑。再去浅滩边,铁丝网拆了,水还是清的。摸一次螺蛳,螺蛳趴在沙子上,伸手就能摸到。烤一次玉米。偷张大爷的玉米,用泥巴裹起来,在火上烤,烤得泥巴黑了,砸开,玉米的香漫了整个浅滩。吃得满脸黑灰。
白天,游客多的时候。小泽就躲在院门口。坐在门槛上,门槛是石头的,被坐了几十年,磨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个坑。他躲在门框后面,探出半个头。看着游客说说笑笑,从水泥路上走过去。有的游客会好奇地看着爷爷的旧船。他们停下来,指着船,跟身边的人说话。说的是城里的话,小泽听不懂。但他知道,他们在说这船很旧,不好看。有个人拿出相机,对着船拍了一张。咔嚓一声。小泽就把船往墙根挪了挪。手推着船帮,使劲,船挪了一点。他站在船前面,挡住它。像护着什么宝贝。就像护着他和大壮、丫丫的童年一样。
傍晚,景区闭园了。大喇叭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念:“景区闭园时间为下午六点,请游客朋友们有序离园。”游客都走了。从景区门口走出来,沿着水泥路往村外走。说话声越来越远,脚步声越来越远。村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乔爷的大喇叭,偶尔响一声,念一句“请勿靠近湖边”,然后又沉寂下去。小泽就会搬着小马扎,坐在旧船旁。小马扎的腿陷进土里,他坐上去,吱呀一声。他拿着课本,翻开,给爷爷念他刚学会的字。课本是学校发的,语文书,封面印着两个小孩,举着红旗。
他念,爷爷坐在船旁听着。烟卷叼在嘴里,烟从鼻子里出来,被晚风吹散了。偶尔点头。点一下,烟灰掉在衣襟上,他掸一掸。眼神里,是小泽看不懂的怅然。他看着湖的方向,看着景区的牌子,看着那些游船。船都拴在岸边了,缆绳一紧一松,船在水里晃啊晃。
有一次,小泽在旧船的船板下,发现了一颗弹珠。他蹲在船边,手伸到船底下摸,摸到凉丝丝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颗弹珠。白的,小小的,上面磨花了,不亮了。对着太阳看,里面有一条一条细细的纹路。跟他小时候那颗很像。第三章的时候,他攥着那颗白弹珠,递给大壮,说哥给你。大壮接过去,放在兜里,说哥赢了给你换个大的。后来那颗弹珠埋进月饼盒里了,埋在老井旁边,找不到了。这颗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大壮的,大壮来他家玩的时候,弹珠从兜里掉出来,滚到船底下去了。也许是丫丫的,丫丫来找他的时候,兜里揣着弹珠,弯腰的时候掉出来了。他捡起来,攥在手里。弹珠在他手心里,凉的。他想,这肯定是大壮不小心掉在这里的。大壮回来的时候,一定会找它的。他就把弹珠,和莲蓬籽、糖纸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在布兜里。布兜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弹珠和莲蓬籽碰在一起,哗啦哗啦响。
奶奶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以前,她会给小泽蒸槐花饭。槐花用清水洗干净,撒点面粉,拌点盐,上锅蒸。蒸出来,白的瓣裹着一层薄薄的面,亮晶晶的。三个小孩蹲在锅边,伸着脖子等,抢着吃,吃得满嘴都是。她会给丫丫的小花缝补丁。小花胳膊掉了,丫丫哭,奶奶接过去,针脚密密的,给缝上了,虽然缝歪了。现在,她只能坐在炕上。炕是土炕,铺着竹席。她靠在被垛上,被垛是棉被叠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看着小泽,笑。笑的时候,嘴张开了,露出里面缺了好几颗的牙。“小泽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等大壮和丫丫回来,肯定认不出你了。小泽长高了,比桌子都高了。”
小泽就笑着。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以前一样。他把课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我要长得高高的。等他们回来,我保护他们。大壮不用抱我了,我自己能跑。丫丫不用牵我了,我自己能走。我们还去摘莲蓬。我划船,爷爷腰疼,我替他划。还去玩弹珠。我攒了好多弹珠,白的红的蓝的,给他们留着。”
奶奶就点头。眼里含着泪。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有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的皮肤皱皱的,松松的,能捏起来一层。没说话。只是摸着小泽的头。手糙,全是茧,摸过小泽的头发,头发被摸得翘起来。像摸着一件稀世珍宝。
秋天的时候,莲蓬熟透了。
就是那几株荷花,长在铁丝网外面、水泥路边、芦苇丛边上的那几株。一个夏天,开了花,谢了花,结了莲蓬。莲蓬从绿变成暗绿,莲房鼓鼓的,莲子顶端的尖尖凸出来,像一只只小眼睛。绿莹莹的莲蓬,垂着头,梗被压弯了。小泽摘了满满一筐。他蹲在湖边,手伸进水里,够着莲蓬的梗,一掰,咔嚓一声,断了。
摘一个,放进筐里,再摘一个。筐是爷爷的柳条筐,就是第一章的时候,爷爷拎着它,从船上下来,筐里装着湖虾和莲蓬。柳条筐用了几十年了,筐沿磨得光溜溜的,有几根柳条断了,露出茬口。他摘满了,拎回去,放在旧船旁。旧船靠在墙根,船板上的裂缝更多了,爷爷用旧布塞着,布条从缝里露出来,像船的补丁。他把莲蓬剥开,莲子一颗一颗抠出来,摊在窗台上晒。窗台晒满了,莲子挤在一起,绿的,褐的,半绿半褐的。太阳晒着,莲子的水分一点点蒸发,皮皱了,硬了。
晒干了,装在布兜里。布兜里已经有好多莲蓬籽了,加上新晒的,鼓鼓囊囊的。他每天都数。把莲蓬籽倒在门槛上,一颗一颗数。一,二,三,四。数到几十,又从头数。数着数着,就想起以前。他们三个,蹲在湖边。爷爷摘了莲蓬,扔过来。大壮接住了,掰成三块,一人一块。你一颗,我一颗,吃得满嘴都是清甜。大壮总抢他的莲子。大壮的手比他大,比他快,他刚剥出来,大壮一把就抢走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得嘎嘣响。丫丫就会帮他抢回来。丫丫的手比大壮小,但是快,趁大壮不注意,从他手里把莲子抠出来,塞回小泽手里。笑着说大壮欺负人。大壮就挠头,嘿嘿笑,说逗他玩的。那些都没了。
风从湖里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荷花开过了,香味淡了,但还是香的。带着莲子的清甜,莲蓬熟透了,风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跟以前一样。风还是那阵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芦苇荡,穿过水泥路,吹到旧船旁。只是,身边没有了大壮的吵闹。大壮推着铁环跑过去,叮铃哐啷的,灰尘扬起来。
没有了丫丫的笑声。丫丫抱着小花,小辫子晃啊晃,笑得眼睛弯弯的。只剩下小泽一个人。坐在旧船旁,爷爷坐在他旁边,抽着烟。老黄狗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手里攥着莲蓬籽。莲蓬籽被他攥得温乎乎的。望着村口的路。水泥路,白的,平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拐过弯,看不见了。路上没有人,没有车。望着湖的方向。湖面上有游船,白的,突突突地开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喊。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被风吹散了:“大壮——丫丫——你们快回来——莲蓬熟了——我给你们留着——”声音飘在空荡的村里。飘过老乔爷的大喇叭,老乔爷坐在喇叭底下,闭着眼睛,手指头还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飘过花坛,月季花开了,红的黄的,没人看。飘过健身器材,蓝的黄的红的,铁的,被太阳晒得发烫。飘在湖面上。湖面上的游船突突突地响,把他的声音盖住了。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芦苇被割了一大片,剩下的挤在湖边,密密的。风从芦苇缝里穿过去,芦苇叶子互相摩擦,沙沙的。像在叹气。像在惋惜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爷爷把旧船的船桨,收进了屋里。他扶着门框,慢慢挪到船旁。蹲下身,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把船桨从船桨架子上取下来。船桨架上积了灰,桨拿开之后,留下两道干净的印子。他拿着船桨,慢慢走回屋里。把船桨靠在屋角,跟扁担靠在一起。屋角有蜘蛛网,船桨靠上去,蜘蛛网破了,蜘蛛从破口爬出来,顺着墙往上爬。他说,船老了,桨也没用了。留着,只是个念想。他的声音低低的,像跟自己说的。
小泽不同意。他跑进屋里,把船桨拿出来。船桨比他高,他扛着,桨柄搁在肩膀上,桨叶拖在地上。他扛到旧船旁,放在原来的位置。桨搁上桨架,严丝合缝的,跟原来一样。“要留着。等大壮回来,我们还要用它划船。大壮坐船头,我划桨。还要去芦苇荡里找苇莺。爷爷说苇莺在芦苇荡里做窝,我们去找。还要摘莲蓬。摘好多莲蓬,比筐里还多。”
爷爷没反驳。只是叹了口气。叹气的时候,胸口瘪下去,喉咙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好。留着。都留着。船留着,桨留着,莲蓬籽留着,弹珠留着。都留着。”
老乔爷的大喇叭,有时候会突然放一段梆子戏。他抽屉里那盘《三上轿》的磁带,没丢。景区的人不来的时候,他就把景区那盘磁带退出来,把自己的磁带放进去。咿咿呀呀的,还是那个调调。
这次唱的是一个女人要上轿,哭着哭着就不哭了。跟以前一样。
小泽刚出生时,院门口的大喇叭放着《三上轿》,风把梆子戏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混着芦苇的腥气,还有刚开的荷花的香,飘进屋里。小泽的哭声就跟着轻了点,好像也闻见了那股香。
小泽就会回到旧船旁。坐在那里,手搭在船帮上。船帮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手心里全是汗。继续等。等大壮,等丫丫。等他们回来。等他们三个,再一起,把那些没玩够的游戏,再玩一遍。弹珠还没弹够,泡泡糖还没吹够,皮筋还没跳够。把那些没吃完的甜,再吃一遍。老冰棍的甜,槐花饭的甜,烤玉米的甜,莲子的甜。他坐在那里,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个影子,矮的。以前是三个,高的中的矮的。现在只剩一个。
他不知道,这一等,就是好久。久到他慢慢长大,比桌子高了,比旧船高了。久到爷爷的腰,再也直不起来。爷爷从屋里挪到院子里,要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久到旧船,彻底锈成了一块废木头。船板全裂了,铁钉全锈了,木头朽成了絮状,用手一捻就碎。久到他终于明白,爷爷说的那句“日子过去了,就回不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些日子,踩脚印的日子,分冰棍的日子,烤玉米的日子,埋时间胶囊的日子。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只是,那时候的小泽,还不懂。
他只知道,他要守着这旧船,靠在墙根,船板裂了,用布条堵着。守着这北湖,不管牌子上写什么,不管别人叫什么。
守着他和大壮、丫丫的约定。
等十岁回来挖时间胶囊,等莲蓬熟了回来吃,等长大了还在一起玩。守着那些藏在莲蓬籽里、糖纸里、弹珠里的童年。莲蓬籽晒干了,装在布兜里,摇一摇哗啦哗啦响。糖纸叠成小星星,歪歪扭扭的,橘子味的苹果味的大大泡泡糖的。弹珠白的红的蓝的,还有那颗黄弹珠,像小太阳。一直等,一直等。
坐在旧船旁,看着湖的方向,看着村口的路。风从湖里吹过来,吹过他的脸,吹得芦苇晃啊晃。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