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土路上的弹珠坑
说起来下一年的夏天,比前两年还热。土路上的灰,踩一下就扬起来,迷得人眼睛疼。知了叫得震天响,从早上叫到晚上,中间歇一口气,又叫。大人被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竹席上印出一层汗印子。小孩不怕,光着脚,跑得满头汗,也不觉得热。汗从头发根里渗出来,顺着脸流,流到脖子里,痒了,就用肩膀蹭一下。
小泽这时候两岁多了。能跑能跳了,跑起来的时候,脚底板拍在土路上,啪嗒啪嗒的。大壮牵着他,往村口的土路上跑。大壮的裤兜鼓鼓的,走路的时候哐当哐当响。那响声是闷的,不是脆的,因为里面不止一颗,挤在一起,撞不出大声来。
里面全是弹珠。是他这半年赢的。有玻璃的,透明的,里面嵌着彩色的芯,红的绿的蓝的,转一下,芯也跟着转。有瓷的,白色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花,是烧上去的,磨了几回,花就淡了。还有个蓝色的大弹珠,比别的都大一圈,颜色深得像湖水里最深的那一块。是跟邻村的二蛋赌的。那天二蛋输了,把弹珠往地上一摔,说不要了。大壮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土,揣在怀里,睡觉都攥着。攥了一宿,早上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弹珠被捂得温乎乎的。
“走,哥带你刨坑,今天二蛋跟我们赌弹珠。”
大壮说话已经利索多了,不再是含糊的。跑的时候,鞋掉了。那鞋还是他哥穿剩下的那双,红绳子系着,跑两步就松,松了鞋就掉。他也不管,光着脚,踩在灰上。灰是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脚底板。他踩上去,烫得脚趾头缩了一下,然后又踩实了。灰沾了一脚,脚背脚缝里都是,他也不在意。
丫丫抱着小花跟在后面。小辫子晃啊晃,红头绳褪色褪得更厉害了,说粉不粉说白不白。她的鞋是新的,她妈赶集的时候给她买的,粉色的,鞋面上印着个兔子,兔子的眼睛是红的。她舍不得穿,就拎在手里,鞋跟碰在一起,哒哒地响。她光着脚跑,跑两步就喊:“等等我!你们跑那么快,我跟不上!”
大壮没停,但是跑慢了一点。
他们跑到村口的土路上。这条路是村里唯一一条能走拖拉机的大路,被车轮碾得硬邦邦的,中间高两边低,下雨的时候水往两边流。路面上有一层浮土,细细的,脚踩上去,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浮土从脚边漫上来。大壮找了个平的地方蹲下来。蹲下的时候,裤兜里的弹珠挤了一下,哐当一声。
他用小木头铲子刨坑。铲子把上的字,他爹的名字,已经被手汗磨得快看不清了。土是硬的,铲子下去,先刮掉一层浮土,下面的土是板结的,得用点力。他刨了个小小的圆坑,坑边上的土裂开了,他用手指头把裂开的土按回去。灰扬起来,迷了他的眼睛,他揉了揉,揉得一脸灰,额头、鼻子、腮帮子上都是,像个小花猫。
“你别刨那么深!”
丫丫蹲下来,把小花放在膝盖上,用手把坑边的灰抹平。她的手小,抹过去,留下五道手指印。“上次你刨得太深,弹珠滚进去就看不见了。二蛋的那个绿弹珠,就是掉进去找不到了,他哭了一下午。”
大壮挠了挠头,嘿嘿地笑。头皮屑又掉下来了,落在肩膀上,灰色的衬衫上看不出来。他用铲子把坑底铲平了一点。“这次我轻点。”
小泽也蹲下来。他蹲不稳,蹲一会儿就往前栽,用手撑一下地,再蹲好。他伸手摸那个坑,坑底的土是凉的,没有被太阳晒过的那种凉。他把自己的弹珠拿出来。是个白色的,很小,比大壮的那些都小一圈。是爷爷给他的。爷爷说这是他年轻时候玩的,也不知道怎么留到现在的。弹珠的表面磨花了,不亮了,对着太阳看,里面有一条一条细细的纹路。小泽攥在手里,攥得紧,然后递给大壮。
“哥,给你。”
大壮接过去,放在那个白色弹珠和瓷弹珠中间。弹珠们挤了挤,又安静了。“哥赢了给你换个大的。换个蓝的,跟哥这个一样。”
刚刨完坑,就听见远处的铃铛声。叮铃,叮铃。不是一次响完的,是断断续续的,因为路不平,车子颠一下,铃铛就响一下。然后是拖长了的喊声,从路那头慢慢移过来,像水面上漂过来的一片叶子——
“冰糕——鱼池的牛奶冰糕——”
三个小孩一下子就不动了。
大壮抬起头,手还按在弹珠坑上。丫丫抱着小花站起来,踮着脚往路那头看。小泽蹲着,扭过头去,脖子扭得快转过去了。
是卖冰糕的王爷爷。
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缠着黑色的塑料带,缠了好多圈,原来大概是破了,用塑料带裹上的。车座子上的皮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后面驮着个木头的冰糕箱,箱子四个角包着铁皮,铁皮上生了锈,锈迹顺着木头缝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箱子外面裹着旧棉被,补了好几个补丁,蓝的灰的黑的,跟奶奶那床被子一样。棉被上缝着布条,把箱子和被子捆在一起。白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被水浸得发黑。
王爷爷每天都来。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太阳刚过最毒的那一阵,他就从鱼池那边骑过来。骑到村口,把车子支好,支架插进土里,插稳了,然后喊一声。他喊的时候,脖子上的筋鼓起来,喊完了,那根筋又平下去。小孩们就从各家各户跑出来,土路上全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冰糕!冰糕!”
大壮一下子就跳起来,拉着小泽和丫丫。他的手拽着小泽的手腕,小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快,我们的钱够了!”
三个小孩跑过去。跑的时候,大壮的裤兜哐当哐当响,弹珠们撞来撞去,有一颗从兜口蹦出来,掉在土路上,滚到路边,被草挡住了。他没发现。
他们掏自己的钱。
小泽的钱放在他脖子上的小布兜里。那个布兜是奶奶给他缝的,蓝布的,边上补了个小补丁。补丁是灰色的,跟蓝布不一样,针脚密密的,比大壮妈补的那个密多了。兜口穿着根白线,一拉就收紧了,挂在脖子上,布兜垂在胸口,跑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里面的钱,皱巴巴的,是一毛钱的纸币,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叠痕处快磨破了,透光了,奶奶说再叠几次就断了。他攒了半个月。奶奶每次赶集回来,给他一分两分,他就塞进布兜里,攒着,攒够了一毛,就再也没动过。
大壮的钱是个五分的硬币。攥在手里,攥得发热。硬币上的国徽被他攥湿了,沾了一层手汗,亮晶晶的。是他帮他爹搬柴火,他爹给的。当时他爹蹲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下午,他在旁边把劈好的柴搬到墙根下码起来。码得歪歪扭扭的,他爹看了一眼,没说啥,笑了笑就从兜里摸出五分钱,扔给他。硬币在地上滚了两圈,他追着捡起来,揣进兜里,揣了一星期了。
丫丫的钱是从小花的兜里拿出来的。她给小花缝了个小兜,在布娃娃的裙子侧面,用红线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兜里放了五分的硬币,她说是给小花的零花钱。攒了好久了,硬币把布兜坠得往下耷拉。她本来舍不得,每次大壮说要买冰糕,她都不掏。但这次她把小花翻过来,从那个小兜里把硬币抠出来。硬币卡在兜口,抠了两下才抠出来。她把小花抱好,拍了拍小花裙子上的褶。
三个钱。小泽的一毛,大壮的五分,丫丫的五分。
加起来两毛。
老冰棍一毛钱一根。牛奶的两毛。带绿豆的三毛。他们攒的,够买两根老冰棍。但是他们只买了一根。
“爷爷,爷爷,要一根老冰棍!”大壮举着钱,一毛的纸币和两枚五分的硬币摞在一起,他的手小,摞不住,硬币从纸币上滑下来,他赶紧用手掌托住。“要最凉的!”
王爷爷笑着。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他把棉被掀开。棉被掀开的那一下,里面的白气冒出来,凉的,带着一股糖精的甜味。冰糕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冰棍,老冰棍在最下面一层,白色的蜡纸包着,纸外面凝着一层霜。他拿了一根,蜡纸上印着“鱼池冰糕”四个红字,字印歪了,鱼字和池字挤在一起。
他把冰棍递给大壮。
大壮接过去。凉的,冻得他手一缩,手指头弹开了一下,然后又攥紧了。蜡纸上那层霜化在他手心里,凉丝丝的。他把蜡纸剥开,剥的时候纸粘在冰棍上,撕下来一小条,冰棍上留着一道纸印子。他把纸扔了,纸飘到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
他舔了一口。
冰的。甜味不是一下子来的,先是冰,舌尖麻了一下,然后甜才漫上来。他龇牙咧嘴的,吸了口气,舌头缩回去,又伸出来,又舔了一口。然后把冰棍递给丫丫。
“你舔一口。”
丫丫接过去。她舔得很小,舌尖刚碰到冰棍就缩回去了。白色的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印子。她把冰棍翻了个面,看了看,递给小泽。
“弟弟,你舔。”
小泽舔了一口。他的舌头碰到冰棍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了。凉丝丝的,甜。甜味从舌尖上漫开,漫到舌根,漫到嗓子眼。他的舌头都麻了,麻得他张开嘴,啊了一声。白气从他嘴里冒出来。他把冰棍递回给大壮。
三个小孩,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
冰棍化得快。太阳晒着,风吹着,三个人的嘴轮着舔,化出来的水顺着冰棍往下淌,淌到大壮的手上,淌到手指缝里。他用另一只手接着,接了一小摊水,低头舔掉。丫丫的手上也沾了,她也舔。小泽的脸都沾了,他舔的时候把冰棍往脸上贴了一下,冰棍粘在腮帮子上,拿下来的时候,脸上留了一道白的印子。他也舔,舌头伸得老长,舔不到,就用手指头抹,抹完了把手指头塞嘴里。
“你别舔那么大!”
丫丫拍了大壮一下。因为大壮舔了一大口,冰棍一下子短了一截。短了大概一根手指头那么宽。丫丫盯着那截断口,断口上留着大壮的牙印。
大壮嘿嘿地笑。嘴唇上沾着一圈白的,化了的水流到下巴上。他把冰棍举起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个边,只舔了一点点,冰面上连印子都看不出来。“我舔的小,舔的小。”
王爷爷看着他们,笑了。他靠在自行车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卷,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子里出来,被风吹散了。“你们三个小娃,分一根冰棍?”
大壮点头。点得很用力。“我们攒了好久的钱,才攒够一毛。”
他没说其实攒了两毛。
王爷爷就笑,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然后把冰糕箱盖好,棉被裹上,布条系紧。系的时候,手慢,系了两回才系上。
这时候,丫丫突然说:“爷爷,你以后还来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举着冰棍。冰棍化得更厉害了,水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滴,滴在土路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王爷爷愣了一下。手停在布条上。然后他把布条系好,拍了拍冰糕箱。“来,怎么不来。”
他停了一下。
“不过啊,以后可能就少了。我儿子,要接我去城里住了。城里的楼高,我去了,就不能卖冰糕了。冰糕箱没地方放,自行车也没地方放。城里人说不让骑这个。”
三个小孩听不懂。
他们只顾着舔冰棍。大壮把冰棍举到丫丫嘴边,丫丫舔了一口。又举到小泽嘴边,小泽也舔了一口。冰棍这时候只剩一半了,化得更快了,水淌得更多了。他们就哦了一声,没当回事。他们以为,王爷爷只是去城里玩两天,就回来了。就像大壮他爹去城里打工,过两个月就回来一样。回来的时候,带一兜东西,有糖,有新衣服,还有大壮穿不下的鞋。
吃完冰棍,丫丫又掏了五分钱。她从小花的兜里抠出来的,还是那枚硬币,她又放回去了,现在又抠出来。硬币在她手里攥得发热。
她去买了点糖稀。
卖糖稀的张奶奶,就在村口摆摊。摊子是一张旧门板,架在两个长条凳上。门板上摆着几个搪瓷盆,盆里装着糖稀,黄的,还有红的绿的,是加了色素的。五分钱就能买一点,她用两根小木棍从盆里搅起来一团,缠在棍子上,递给丫丫。糖稀垂下来,拉出一根细细的丝,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丫丫把糖稀拿过来。三个小孩蹲在土坡上。就是去年踩脚印的那个土坡。麦秸垛还在,小了一圈,被雨水淋过,颜色发黑。他们蹲成一排,膝盖碰着膝盖。
搅糖稀。
丫丫先搅。她把两根棍子拉开,糖稀就拉成一根丝,越来越细,细得快断了,她又把棍子合上,糖丝缩回去,搅在一起。拉,合,拉,合。黄色的糖稀越搅越白,越搅越稠。拉出来的丝从黄变白,从白变透亮,阳光照过来,丝是亮晶晶的。
她把棍子递给大壮。
大壮搅。他搅得快,棍子拉开的时候拉得太长了,糖丝断了。断掉的那截粘在他脸上,腮帮子上,凉丝丝的。他用手去摸,摸到了,抠下来,糖丝粘在他手指头上,拉出一根更细的丝。他把手指头塞嘴里,吃了。
“甜的,不吃浪费。”
丫丫指着他笑。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土坡上。“你看你,像个小花猫!”小花的黑扣子眼睛瞪着她,好像也在笑。
大壮就摸了摸脸。脸上还有糖,他摸了一手,舔了舔手指头。甜的。
小泽也学着他,搅糖稀。他搅得慢,手不稳,棍子在他手里晃。他把棍子拉开,拉得太短,糖丝没拉起来,反倒粘在了他的手上。手心手背都是。他就舔手,舌头伸出来,从手腕舔到手指头,又从手指头舔回手腕。舔了一脸。糖粘在他嘴角、鼻尖、下巴上,干了之后亮晶晶的,像脸上贴了一层玻璃纸。
这时候,湖那边传来船桨声。吱呀,吱呀。
爷爷划船回来了。
他拎着筐,踩着泥滩上来。今天湖虾比昨天少,筐底刚刚铺满。虾须子从筐缝里伸出来,一颤一颤的。爷爷看见三个小孩蹲在土坡上,满脸都是糖,就喊:“别玩了,回家吃饭了!”
三个小孩站起来。大壮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们拍了拍身上的灰。灰从衣服上飞起来,在太阳底下飘着,慢慢落回去。
大壮把他的蓝色大弹珠从裤兜里掏出来。兜里弹珠太多,他掏的时候带出来两颗,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塞回去。他把蓝色的那颗举到爷爷面前。
“爷爷,你看,我赢的!跟二蛋赢的!”
弹珠在太阳底下发着深蓝色的光。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气泡,是吹玻璃的时候留下的。
爷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爷爷的手糙,摸过大壮的头发,头发被摸得翘起来。“厉害,厉害。”
那时候,村里的土路还是坑坑洼洼的。他们刨的弹珠坑,蹲在路边,小小的圆坑,坑边上还留着手指头抹平的印子。下雨的时候,坑里就积了水,像个小池塘,水是浑的,上面漂着草叶子和灰。小孩们就往里面扔石头,看水花溅起来。
村里的大喇叭还是放梆子戏。还是《三上轿》,咿咿呀呀的,唱了两年了。老乔还是坐在喇叭底下,闭着眼睛,手指头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有人问他,听不腻吗。他说,好东西,听一辈子也不腻。
北湖还是北湖,村里人都这么喊。没人说要改名字,没人说要开发。外头来的人问路,村里人就说,往北走,看见水就是了。外头的人就记住了,那地方叫北湖。
而爷爷的船还能划进芦苇荡,还能捞半筐的湖虾,还能摘带着露水的莲蓬。他回来的时候,船桨上的水一滴一滴掉进湖里,砸出小小的涟漪。那涟漪散开,碰到芦苇秆子,又弹回来,弹了几下,就平了。
风从湖里吹过来。吹过三个小孩的脸。吹过他们脸上的糖稀。糖稀被风吹得凉了,干了,粘在脸上,硬邦邦的。大壮用手抠了抠,抠下来一小片,透明的,对着太阳看,里面有一条一条的纹路。他把那片糖放进嘴里,嘎嘣一声,碎了。
风把丫丫手里那根糖丝吹得飘啊飘。丝从棍子上垂下来,被风托着,往湖那边飘。飘到一半,断了,掉在土路上,沾了一层灰。
大壮的弹珠在裤兜里哐当哐当响。他走一步,响一下,走一步,响一下。
丫丫抱着小花。小花的黑扣子眼睛上沾了点糖,丫丫用袖子给它擦了擦。擦不掉,糖干了,粘在上面,亮晶晶的。
小泽的手还沾着糖。他舔了舔,还是甜的。甜味淡了一点,但还有。
卖冰糕的铃铛声,慢慢地,远了。叮铃,叮铃。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土路上只剩下风吹灰的声音。
但是三个小孩都没在意。他们只顾着跑,只顾着笑。大壮追着丫丫跑,丫丫抱着小花跑,小泽追着大壮跑。他们跑过土坡,跑过弹珠坑,跑过卖糖稀的门板。把土路上的灰踩得扬起来,扬得老高,在夕阳里飘着,金黄金黄的。
他们把冰棍的甜,把糖稀的粘,攥在手里,好像能攥一辈子。
那时候的日子,还是慢。冰棍化得慢,一滴一滴地淌,要淌好久才能淌完。糖稀搅得慢,拉开的丝在太阳底下飘,好像永远都落不下来。连风都吹得慢,从湖那边吹过来,要吹上老半天,才能把头发丝吹动。
好像谁都不想让这日子,快点过去。
他们跑回院里。爷爷已经把船拴好了,筐放在门槛上。湖虾还在蹦,有一只蹦出来,掉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身子弹了几下,不动了。
奶奶把饭做好了。豆角焖面,焖在锅里,锅盖一掀,白气冒出来,香得很。豆角是院里晒的那些,从青绿晒成灰绿的那些。面是自己擀的,切得宽宽的,在锅里焖得软塌塌的,吸饱了豆角的汁。三个小孩就坐在门槛上,排成一排,端着碗。碗烫手,他们就垫着衣角。吃着饭,看着远处的湖。湖面上映着晚霞,红一片紫一片。看着天上的云。云飘啊飘,从湖这边飘到湖那边,好像永远都不会到头。
日子正在悄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