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槐树下的跳皮筋
春天时,北湖村口的老槐树先开了花。
那树有几百年了,村里的老人说,是明朝时候种的,比村子还老。树干粗得三个大人都抱不过来,大壮试过,他张开胳膊,贴在树干上,手指头够不到另一边的树皮。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住着蚂蚁,从早到晚爬进爬出,排着队,碰见头了,触角对一对,继续走。春天一到,满树的槐花,一串一串垂下来,白的像雪,香的漫了整个村子。风一吹,花瓣就落,飘啊飘,落在土路上,落在湖水里,落在三个小孩的头上。落在头上的也不摘,就那么顶着,白的,香的,顶一下午,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枕头边上。
奶奶扫院子的时候,都舍不得扫那些槐花。她弯着腰,把落在石板上完整的花瓣捡起来,放在笸箩里。花瓣薄得透光,捡的时候手要轻,捏重了就碎了。她从院子这头捡到那头,笸箩底刚刚铺满。用清水洗干净,洗的时候,花瓣漂在水面上,转着圈,白的瓣,清的水。捞出来,撒点面粉,拌点盐。面粉不能多,多了就糊嘴,少了就散。拌好了,上锅蒸。蒸槐花饭。水开了之后,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都是香的,那香味是甜的,飘到院子里,飘到土路上,路过的人吸一吸鼻子,就知道老王家又蒸槐花饭了。蒸出来,盛在碗里,白的瓣裹着一层薄薄的面,亮晶晶的。
三个小孩都蹲在锅边,伸着脖子等。奶奶给每人盛了小半碗,他们就抢着吃,筷子也不用,用手抓。槐花粘在手指头上,舔掉,再抓。吃的满嘴都是,花瓣粘在嘴角、鼻尖上,牙都张不开,一张嘴,槐花就掉出来。
丫丫这时候把她的皮筋拿出来了。是她妈用旧的自行车内胎剪的。内胎破了,补了好几回,补丁叠着补丁,实在补不住了,她妈就剪了。剪成指头宽的长条,一根一根接起来,接头的地方用线缝住,缝得密密的,打两个结,拽一拽,不松。弹性很好,比买的还结实,买的皮筋跳不了几天就断了,这个跳了一个春天了,还没断过。丫丫把皮筋的一头拴在老槐树凸出来的一根树根上。树根被几百年的人踩马踏,磨得光溜溜的,皮筋拴上去,勒出一道印子。她拽了拽,没松。另一头拴在小泽的腰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弟弟,你帮我拉着,我们跳皮筋。”
小泽当时还小的很,站不稳。皮筋拴在他腰上,他两只手抓着皮筋,不敢动,怕一动皮筋就松了。脚踩在地上,脚趾头抠着土,抠出五个小小的坑。“姐,我拉好了。”
丫丫就跳。她先站在皮筋外面,抬左脚,踩住皮筋,皮筋被她踩下去一个坑。再抬右脚,跳进去,两只脚踩在皮筋里面,皮筋绷紧了,小泽被拽得往前挪了半步。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念一句,脚动一下,节奏跟得刚刚好。
“马兰花开二十一——”
“二五六——”
“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她的小辫子晃啊晃。红头绳已经彻底褪成白色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曾经红过。脚踩在皮筋上,一下一下,跳得很稳。皮筋弹起来的时候,打在她的小腿上,啪的一声,她也不停。槐花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皮筋上。皮筋一弹,花瓣就飞起来,又落下去。她跳完了一遍,从皮筋里跳出来,拍了拍头上的槐花,又从头开始跳。
大壮这时候推着他的铁环跑过来了。那个铁环是他爹用钢筋给他做的。他爹从城里回来过年的时候,从工地上捡了根废钢筋,弯成个圆圈,接头的地方用电焊焊住,焊完了用砂纸磨了磨,磨得亮闪闪的。推铁环的钩子也是钢筋弯的,弯成一个U形,后面安了个木把。木把是大壮自己找的,从槐树上掰了根树枝,削了削,塞进去。大壮推着铁环,钩子抵在铁环后面,推一下,铁环就往前滚。跑起来的时候,铁环在土路上滚,叮铃哐啷响。那响声不是铁环自己的,是铁环撞在石头土块上,钢筋震动发出来的。灰尘扬起来,迷了他的眼睛,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跑。
“看我的!看我的!”
他喊着,推着铁环从槐树下跑过去。跑得快,铁环滚得也快,他跟着铁环跑,步子碎碎的,脚后跟不沾地。槐花落了他一身,肩膀上衣领里都是。他也不在意,跑过去了又跑回来,来来回回。铁环撞在一块石头上,哐当一声,歪了,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他跑过去,捡起来,用钩子抵住,继续推。
“大壮你别吵!”
丫丫停下来了。一只脚还踩在皮筋上,皮筋被她的脚压着,一颤一颤的。“你吵得我们都念错了!我刚才念到三十一,被你一吵,忘了后面是啥了。后面是啥来着?马兰花开——”
她想不起来了,就从头念。
大壮挠了挠头,嘿嘿地笑。笑声落在槐花上,槐花白的叠着白的,像是雪花,又像是绵白糖。他推着铁环跑远了,往湖边跑,跑得老远,铁环的声音越来越小。跑到湖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才停下来,转过身,两只手拢在嘴边喊:“我在这边玩!不吵你们了!”
喊完了,又推着铁环跑。声音传过来,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叮铃哐啷的尾音。
丫丫就回头,朝小泽招手。她把皮筋从树根上解下来,换了个矮一点的树根,重新拴上。那根树根贴着地面长,皮筋拴上去,刚过脚面。这样皮筋就低了,小泽能够着。
“弟弟,你过来,我教你跳。很简单的,你跟着我念。”
小泽就过来。皮筋低,刚到他脚脖子。他学着她的样子,抬左脚。抬得太高,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摔倒,两只手在空中划拉了几下,站稳了。再踩皮筋,脚底板踩住皮筋,踩住了,但是踩错了脚。应该先左后右,他先右后左。皮筋弹了一下,从他脚底下滑出去,弹回来,打在他另一条腿上。啪的一声,腿上起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他也不哭,低头看了看那道印子,用手摸了摸,然后抬头笑。牙齿小小的,白的,只长了几颗。
丫丫也笑。她蹲下来,用手按着小泽的脚。她的手比小泽的脚大不了多少,按在脚面上,小泽的脚趾头从她手指缝里露出来。“笨死了,我教你。你看,先抬左脚,这样,踩住。再抬右脚,这样,跳进来。对,就这样。你试试。”
她教了小泽好久。小泽试了三四回,每一回都踩错。有一回两只脚一起跳,踩在皮筋上,皮筋被他踩得贴在地上,弹不起来了,丫丫蹲下去把皮筋拉起来,重新拴了拴。有一回跳是跳进去了,但是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槐花沾了他一屁股。他爬起来,拍了拍,拍不掉,花瓣粘在裤子上,白的印子,他扭过头去看自己的屁股,看不见,就伸手去摸。最后终于学会了一下,抬左脚,踩皮筋,抬右脚,跳进去。就跳了这么一下,自己高兴得不行,拍着手笑。丫丫也拍手。
玩到下午,太阳就落了。
太阳是从芦苇荡那头落下去的。先把芦苇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从湖边一直伸到土路上,伸到槐树底下,把三个小孩罩在里面。然后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最后,只剩下个红边,像灶膛里最后一块炭。然后没了。天先是灰的,然后变蓝,然后蓝里透着黑。
天慢慢黑了。
村里的人都搬着小马扎,去槐树下乘凉。夏天还没到,但晚上已经不冷了。槐树底下凉快,风从湖里吹过来,穿过芦苇荡,穿过土路,到了槐树底下,就被槐花染香了。大人们把小马扎摆成一圈。小马扎的腿陷进土里,坐上去,吱呀一声。有人点着了艾草绳。
太白人的艾草绳常常是去年秋天搓的,晒干了,盘成一盘一盘的,挂在屋檐下。点着了,火头是红的,没有明火,光是烟。烟是青灰色的,飘啊飘,熏得人眼睛疼,眼泪流出来,用手背擦一擦,继续聊天。但是蚊子就不咬了,蚊子围着烟转,嗡嗡嗡的,不敢靠近,转两圈就飞走了。
三个小孩也跟着去了。大壮拿着他爹从城里带回来的手电筒。手电筒是充电的,塑料壳子,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印歪了,“超强”两个字挤在一起,“光”字歪到了另一边。他爹说是在夜市上买的,花了十五块钱,还送了两节电池。电池早就没电了,现在用充电的。白天插在插座上充一天电,晚上能亮好几个小时。开关推上去,光就打出来,白晃晃的,比煤油灯亮多了,照在地上,能照出蚂蚁在爬。蚂蚁被光一照,愣一下,然后掉头往别的方向爬。
三个小孩拿着手电筒,蹲在槐树底下,照树根,照地面。
摸知了猴。
那时候的知了猴多。白天太阳把地晒透了,到了晚上,地气凉下来,知了猴就从土里钻出来。先是一个小小的洞,洞口只有筷子头那么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洞口的土松了,知了猴的前腿伸出来,扒住洞口,一点一点往外爬。爬出来了,黑溜溜的,身上还沾着湿土,湿土干了以后壳上留着一层灰。往最近的树上爬,爬得很慢,爬一截停一停,两根须子探来探去。小孩们就摸。摸了,装在兜里,回家用油一炸,撒点盐。壳炸得酥脆,嘎嘣一咬就碎了,肚子里的肉是白的,嫩,香得很。是最好的下酒菜,也是小孩们最好的零食。
大壮照得快。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扫过去,光柱里全是飞舞的灰尘。他一下子就照到了一个。知了猴正从土里往外钻,半个身子出来了,半个身子还在洞里,前腿扒着地面,后腿还在土里蹬。黑亮黑亮的壳,在光里反着光。他赶紧跑过去,蹲下,手指头捏住知了猴的背,轻轻一提,提出来了。知了猴的腿在空中划拉,六条腿一起动,划拉着他的手指头,痒酥酥的。他把它揣在兜里。“我摸到了!我摸到了!”
丫丫也照。她的眼睛尖,手电筒扫过去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照着了一个大的,趴在槐树根上,已经爬了半尺高了,再爬一会儿就上树了。她赶紧跑过去,抓起来。知了猴在她手心里爬,爪子抓得手心痒乎乎的。她宝贝得很,两只手捧着,举到小花面前。小花躺在地上,黑扣子的眼睛瞪着天。“这个大,给我的小花!”她把知了猴放在小花的裙子兜里。小花的裙子兜被坠得往下耷拉,知了猴在兜里爬,把布兜顶得一鼓一鼓的。小花的脸还是那样,黑扣子的眼睛瞪着天,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小泽也照。他照着了一个小的,比大壮那个小一圈。他蹲下去,伸出手,手指头碰到知了猴的壳。凉的,硬的,壳上还有土,涩涩的。他刚捏住,那个知了猴就在他手指头缝里爬,六条腿一起动,爪子勾着他的指腹,勾得紧紧的,像要钻进他手里去。他吓得手一缩,知了猴掉在地上,翻了个个儿,肚子朝天,六条腿在空中乱蹬,蹬了半天翻不过来。
“哥!哥!它动!它动!”
大壮赶紧跑过来。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晃到小泽脸上,小泽眯起眼睛。大壮蹲下,把知了猴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知了猴在他手里爬,从手心爬到手指头,又从手指头爬回手心,爬到哪里,哪里就痒一下。他把知了猴放在小泽的手里,合上小泽的手指头,把小泽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按下去,攥成一个拳头。“别怕,它不咬人。你攥着,别让它跑了。它跑了就没得吃了。”
小泽就攥着。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那个知了猴在他的手心里爬,爪子抓着他的手心,痒乎乎的。从手心爬到手指根,又从手指根爬回手心。他就笑,咯咯的。笑的时候,手松了一点,知了猴的脑袋从虎口钻出来,两根须子一颤一颤的,探来探去。他又赶紧攥紧,攥得更紧了。
摸了半个晚上。
手电筒的光在槐树底下来回扫。光照到的地方,知了猴的壳就反一下光,亮晶晶的,然后就被手抓住了。光照不到的地方,知了猴继续往上爬,爬到树皮裂缝里,爬到树枝上,爬到叶子背面,躲起来了。三个小孩摸了几十个。大壮的裤兜满了,鼓鼓囊囊的,知了猴在兜里爬,裤兜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用手捂住兜口,捂不住,知了猴从手指缝里探出须子来。丫丫的兜也满了,小花裙子上的那个兜,被坠得都快掉下来了,线绷得紧紧的。小泽手里还攥着最开始那个小的,攥到现在,手都攥麻了。他说:“回家让我妈炸了,给你们吃,香得很。”
这时候,爷爷坐在小马扎上。他的腰还是疼,不能久坐,坐一会儿就得换姿势。他靠在槐树上,槐树的皮糙,硌着他的背,他挪了挪,找到一个凹进去的地方,靠稳了。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蒲扇的边缘磨毛了,扇出来的风是散的。不扇自己,扇蚊子。扇一下,蚊子飞远了,过一会儿又飞回来,他再扇一下。他看着远处的湖。湖面上映着月亮,月亮在水里晃啊晃,碎成一片一片的,又合起来,合起来又碎了。
“你们知道吗?这湖,老辈子,叫太白湖。”
三个小孩听不懂,抬头看着他。小泽手里的知了猴还在爬,他也不管了,手松了,知了猴从他手心里爬出来,爬到他手腕上,顺着胳膊往上爬。大壮赶紧伸手把它抓回来,放回小泽手里。
“以前有个大诗人,叫李白。”爷爷说着,停了一下。蒲扇扇了一下,蚊子嗡的一声飞走了。“就在这湖上,划船,喝酒。喝醉了就写诗。写了好多诗。之后写书的人就管这湖叫太白湖。再后来大家叫顺嘴了,就又叫北湖了。”
丫丫歪着头。她的小辫子垂下来,辫梢搭在肩膀上,辫梢上沾着一朵槐花,白的。知了猴在小花的兜里爬,把兜顶得一鼓一鼓的。“李白?他也吃知了猴吗?”
爷爷就笑。笑的时候,嘴张开了,露出里面缺了一颗的牙,是左边的后槽牙,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他摸了摸丫丫的头,手糙,摸过头发,头发翘起来一根,他又把那根按下去。“吃,怎么不吃。那时候的人,都吃这个。李白喝一碗酒,吃一碟炸知了猴,就写一首诗。”
大家就都笑。大人们开始聊天。艾草绳烧了一截,灰掉在地上,灰是白的,轻飘飘的,有人用脚踩了踩,灰就散了。又续上一根新的,火头凑上去,点着了,烟又飘起来,在槐树底下绕了一圈,被风吹散了。
“听说了没?村里要修路灯了。”
说话的是老乔。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沿上的搪瓷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铁,生了锈。缸子里泡着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泡出来的水是黄的,上面漂着茶梗。他喝了一口,把茶梗吐回缸子里,茶梗漂在水面上,转了一圈。“上面拨了钱。以后晚上就不用点煤油灯了,不用摸黑了。以后晚上,出门就有灯,亮得很。”
“那好啊。”大壮妈接了一句。她手里也没闲着,在剥蒜。蒜皮剥下来,堆在脚边,白花花的一小堆,被风吹得往一边倒。蒜被她剥得光溜溜的,白白的,放在另一个搪瓷盆里。她剥完一颗,又拿起一颗,指甲掐进蒜皮里,一撕,蒜皮就下来了。“以后晚上摸知了猴,就不用拿手电筒了。手电筒充电还得花钱。大壮他爹说,城里现在电费又涨了。”
大家都笑。有人说是啊是啊,有人问路灯能照多亮,有人说路灯装在哪条路上,是不是从村口装到湖边。声音嗡嗡的,被槐花裹着,变得软软的。
没人当回事。
他们以为,修了路灯,日子还是一样的。还是晚上乘凉,还是摸知了猴,还是吃炸槐花饭。路灯就是个亮一点的手电筒,照在头顶上,不用手拿着,省事。
那时候,村里的老槐树,还是开着花。花开得一串一串的,白的像雪,香的漫了整个村子。风一吹,花瓣就落,落在土路上,落在湖水里,落在三个小孩的头上。落在头上的也不摘,就那么顶着,顶到天黑,顶到睡觉,顶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边上还有一朵,干了,缩成一小团,黄了,但还是香的。
村里的大喇叭,还是放梆子戏。还是《三上轿》,咿咿呀呀的,唱了三年了。老支书还是坐在喇叭底下,闭着眼睛,手指头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有人问他,听不腻吗。他说,好东西,听一辈子也不腻。北湖还是北湖,村里人都这么喊。没人说要改名字,没人说要开发。那时候,爷爷的船还能划进芦苇荡,还能捞半筐的湖虾,还能摘带着露水的莲蓬。
风从湖里吹过来。吹过三个小孩的脸。吹过他们手里的知了猴。知了猴被风吹得缩了缩腿,六条腿蜷起来,变成一个球,不动了。吹得艾草绳的烟,飘啊飘。烟飘到湖面上,贴着水面走,走着走着就散了,散成一缕一缕的,被水吸进去了。
大壮的铁环,靠在槐树上。钢筋弯的圆圈,靠在树根上,被月光照得亮闪闪的。亮的地方是磨出来的,银白银白的,不亮的地方是锈,暗红暗红的。钩子插在铁环里,木把上沾着大壮的手汗,颜色比别处深。
丫丫的皮筋,拴在树枝上。风一吹,皮筋就晃,拴着的槐树枝也跟着晃,又落下来几朵槐花,落在皮筋上,皮筋一颤,花瓣就滑下去了。
小泽的手,还攥着那个小知了猴。攥了一晚上了,手心全是汗,知了猴的壳被汗浸湿了,黑亮黑亮的,像抹了一层油。知了猴在他手里也不怎么爬了,大概是累了,六条腿缩着,须子也不动了,只有肚子一鼓一鼓的,还活着。
天上的星星,亮得很。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大壮的弹珠,蓝色的那颗,白色的那颗,透明的嵌彩芯的那颗。星星闪啊闪,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有的闪一下就没了,不知道是星星还是飞机。湖水里的月亮,晃啊晃。被水波推着,一会儿拉长了,一会儿压扁了,一会儿碎成好几片,然后又合起来。像奶奶蒸的槐花饭,白的,香的,盛在碗里,冒着热气。
那时候的日子,还是慢。星星亮得慢,一颗一颗地亮。东边先亮了一颗,过了好一会儿,西边才亮另一颗。你要是不盯着看,根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月亮落得慢,挂在芦苇荡上头,一动不动,你以为它永远都不会动了,低头摸了个知了猴,再抬头,它已经挪了位置了。连知了猴都爬得慢,从土里钻出来,钻半天,爬到树根上,爬半天,再往树干上爬,爬一截停一停,两根须子探来探去,再爬一截。
好像谁都不想让这日子,快点过去。
三个小孩坐在爷爷的腿边。小泽靠着爷爷的左腿,丫丫靠着右腿,大壮蹲在前面。听爷爷讲故事,听大人们聊天。知了猴在大壮的裤兜里爬,裤兜一鼓一鼓的。丫丫把小花放在膝盖上,从小花的兜里掏出那只大知了猴,举到月亮底下看,看完了又放回去。
大壮妈端着个搪瓷盘子过来了。盘子边上的搪瓷也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铁,生了锈,跟老支书的缸子一样。盘子里是刚炸好的知了猴。知了猴在油里滚过,壳炸得金红金红的,撒了盐,盐粒粘在壳上,亮晶晶的。有的知了猴炸的时候腿掉了,单独一条腿,炸得酥脆,跟知了猴的身子混在一起。三个小孩伸手去抓。刚出锅的,烫手,抓起来赶紧扔回去,吹一吹手指头,又去抓。抓起来,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壳是酥的,一咬就碎了,肚子里的肉是嫩的,白的,烫舌头,舌头被烫了,嘶嘶吸两口气,嚼一嚼,咽下去。油从嘴角流下来,他们用手背擦一擦,再抓一个。手背上的油被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油沾了一脸。鼻尖上,腮帮子上,下巴上,都是油。他们也不管,只顾着吃,只顾着笑,只顾着玩。大壮把一只知了猴的腿叼在嘴里,学爷爷抽烟的样子,叼一会儿,嘎嘣咬碎了。丫丫把一只最小的知了猴放在小花嘴边,说“你吃”,小花不吃,她自己吃了。小泽把手里那只攥了一晚上的知了猴摊开,看了看,又攥上了,舍不得炸。
风把大人们说的“修路灯”的话,吹跑了。那句话从槐树底下飘起来,飘过土坡,飘过芦苇荡,飘到湖面上,被水波推着,推着推着,就沉下去了。跟从来没说过一样。
湖面上,月亮还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