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来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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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经典·经典完结99145 字

第五章:浅滩边的烤玉米

更新时间:2026-04-20 14:05:04 | 字数:6454 字

春天过去就是夏天。

中午的时候,太阳把土路晒得冒烟,那烟不是真的烟,是热气从地面蒸上来,看过去,远处的路都在晃。大人都睡午觉了,屋里闷得很,竹席上印着一层汗印子,翻个身,汗印子又印到另一边去。三个小孩就趁这个时候,偷偷溜了出去。

他们猫着腰,走芦苇荡的小路。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边上有细锯齿,擦过胳膊,拉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白印子先是白的,过了一会儿变红,痒。他们也不管,光着脚,脚底板踩在芦苇茬子上,硬的,扎人,缩一下脚,换个地方踩,还是扎。跑的飞快,怕被大人发现。大人总说湖里有水鬼,会拖小孩下去,说的时候把脸一板,手指头戳着他们的脑门。但是他们才不信。他们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水鬼,只见过湖里的鱼,湖里的虾,湖里的莲蓬。水鬼长什么样,没人说得清,大壮问过他爹,他爹想了半天,说大概跟泥鳅差不多,就是大一点。大壮见过最大的泥鳅也就手指头粗,那水鬼能有多大。

走到浅滩的时候,三个小孩都喘着气。汗从头发根里渗出来,顺着脸往下流,流到脖子里,流到衣领里,把衣领洇湿了一圈。他们用袖子擦,袖子上本来就脏,擦完了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灰印子。

浅滩的水,清得很。能看见底,底下的沙子一粒一粒的,黄的白的黑的,混在一起。沙子上面趴着螺蛳,黑溜溜的,一动不动。水面上有阳光照下来的光斑,亮晃晃的,晃到沙子上,螺蛳的壳就反一下光。沙子软,踩上去,从脚趾头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小鱼从脚边游过去,小的很,还没有手指头长,身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刺。它碰你的脚,碰一下,痒,你一动,它就跑了,飞快的,尾巴一甩,钻进石头缝里,不见了。

大壮先把鞋脱了。他脚上还是那双他哥穿剩下的鞋,红绳子系着,今天系得紧,解了半天才解开。他把鞋扔在岸上,一只正着一只反着。踩进水里,水刚没过脚脖子,凉的。那凉是从脚底板往上走的,走到小腿肚,走到膝盖,走到大腿根。他龇牙咧嘴的,吸了口气。“凉死了!快下来!”

丫丫把她的小花放在岸边的草地上。草地上的草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把小花放下去的时候,手背碰到草,烫得缩了一下。她找了个阴凉地,把小花靠在一丛芦苇根上,芦苇的影子正好遮住小花的脸。黑扣子的眼睛在影子里看着她们。“别乱跑,等我回来。”她跟小花说。然后脱了鞋,她的鞋还是那双粉色的,鞋面上的兔子已经磨得看不清了,红眼睛变成了两个灰点。她踩进去,水凉得她跳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溅到大壮腿上。“好凉!”

小泽也踩进去。他先伸一只脚,脚趾头碰到水,缩回来,又伸出去,踩实了。水凉的他一缩脚,脚趾头蜷起来,蜷了一会儿,慢慢张开了。他伸手摸水,手伸进水里,水从手指头缝里流过去,凉丝丝的。他把水撩起来,撩得老高,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落下来溅了一脸,他笑的咯咯的。笑的时候,口水流出来,跟湖水混在一起。

他们摸螺蛳。水底下的螺蛳,黑溜溜的,贴在沙子上,有的半埋在沙里,只露出一个尖。伸手就能摸到,手指头碰到壳,壳是硬的,凉的,滑溜溜的。捏住壳,轻轻一提,螺蛳就离开了沙子,底下带起一小撮沙,在水里散开,浑了一小片,又清了。大壮摸了好多,两只手捧不住,就揣在兜里。裤兜湿了,贴在腿上,兜里的螺蛳硌着他的大腿,走一步硌一下。丫丫摸了个大的,比别的都大一圈,壳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她放在小花的兜里,小花的兜已经装过一个知了猴了,现在又装螺蛳,坠得布兜的线都绷紧了。“这个给小花,它肯定爱吃。”小花靠在芦苇根上,黑扣子的眼睛看着天,什么话也不说。

小泽摸了个小的,攥在手心里。螺蛳在他的手心里慢慢伸出头来,黑的,软的,两根触角探来探去,碰到他的手指头,又缩回去。然后开始爬,壳在他手心里移动,痒乎乎的。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扔回水里。螺蛳沉下去,翻了个个儿,掉在沙子上,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头又伸出来,开始爬。他又摸了一个。

这时候,飞过来一只红蜻蜓。

红的,像火一样。翅膀是透明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它飞得低,从湖面上掠过去,翅膀尖点了一下水,水面上起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停在芦苇上,芦苇被它压得弯了一点,晃了晃。它停稳了,翅膀收起来,贴在身子上。

小泽看见了,眼睛就不动了。他伸出手,手指头张开,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过去。水被他趟得哗哗响,蜻蜓没动。他走近了,手伸过去,快要碰到翅膀了。蜻蜓飞了。翅膀扇起来,发出细细的嗡嗡声。飞得低,从他手边绕过去,翅膀点了一下水,又飞起来。

“蜻蜓!蜻蜓!”小泽喊着,追过去。跑的飞快,水溅得他一身都是,衣服湿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肉。凉的,他也不管。脚踩在水里,踩得水花四溅,水花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追着蜻蜓跑,蜻蜓飞啊飞,他也跑啊跑。蜻蜓往芦苇荡里飞,他也往芦苇荡里跑。水越来越深,从脚脖子到小腿肚,从小腿肚到膝盖。

“弟弟!别跑太远!”大壮在后面喊,“水太深了!”

但是小泽不听。他追着那只红蜻蜓,跑啊跑。蜻蜓飞进芦苇荡,一闪,没了。芦苇密得很,看不见里面。小泽停下来,喘着气。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子,挠了挠头,头发湿了,贴在脑门上。他嘿嘿地笑,转身走了回来。走回来的时候,水把他的裤子全弄湿了,裤腿贴在腿上,往下淌水。

摸完螺蛳,大壮就指着旁边的玉米地。张大爷家的玉米地,就在浅滩旁边,从芦苇荡走出去,爬个小土坡就到了。玉米秆比大人还高,叶子宽,边缘也是锯齿,比芦苇的还扎人。玉米刚熟,玉米须从苞叶里垂下来,有的是青的,有的是黄的,有的是褐色的。嫩得很,掰下来就能啃,啃一口,汁水从牙缝里滋出来,甜得很。大壮去年偷过一回,被张大爷追了半条村,鞋都跑掉了。但是他记住了那个甜。

“我们偷个玉米,烤着吃。”

三个小孩猫着腰,溜进去。玉米叶子擦过脸,拉出一道红印子,痒,他们也不管。大壮走在前面,用手拨开叶子,叶子弹回来,打在后面的丫丫脸上。丫丫拍了他一下,他回头嘿嘿笑。他挑了三个,看准了玉米须发黄的那种,那种最嫩。手握住玉米棒子,往下一掰,咔嚓一声,断了。断口上流出白浆,黏糊糊的。

他掰了三个,一人一个。玉米须还青着,苞叶绿莹莹的,剥开一点,里面的玉米粒一排一排的,黄的,嫩得能掐出水来。他掰完,抱在怀里,就拉着他们跑。跑回浅滩的草地上,脚踩在芦苇茬子上也不觉得疼了,怕被张大爷发现。张大爷中午睡得死,呼噜打得震天响,大壮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听见了。但是还是怕。

他们捡干芦苇。芦苇荡边上多的是干芦苇,去年枯了倒下来的,被太阳晒得干透的,一折就断,嘎嘣一声。堆在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堆。大壮从裤兜里掏出火柴。是他爹的,火柴盒是绿的,上面印着“泊头火柴”四个字,字磨得看不清了。他藏了好久了,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摸,怕被他爹发现。

打开火柴盒,里面的火柴还剩大半盒,火柴头红的。他抽出一根,在火柴盒侧面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火苗先是一小团,蓝的,然后变黄,变大。他把火柴凑到干芦苇底下,芦苇叶子先着了,卷起来,变黑,然后火就起来了。烟飘啊飘,青灰色的,熏得他们眼睛疼。他们揉眼睛,揉的一脸灰。小泽揉完了,眼睛红红的,还盯着火看。

然后他们用泥巴把玉米裹起来。浅滩边上的泥巴,黑的,黏的,手插进去,能陷到手腕。挖一块,在手里团一团,团成个泥饼。把玉米放上去,再用泥巴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苞叶都看不见了。裹好了,像个泥球,三个泥球排在一起,大大小小的。然后放在火里。火舌舔着泥球,泥巴被烤得滋滋响,冒出水汽。大壮蹲在火旁边,用棍子拨了拨火,让火烧得更匀。“我妈烤地瓜就是这么烤的,肯定香。烧得泥巴黑了,就熟了。”丫丫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片芦苇叶子扇火。扇一下,火苗就蹿一下,火星子飞起来,在白天里看不见,落下来掉在手上,烫一下,她吹一吹手,继续扇。“别烧太大,别烧糊了。上次大壮妈烤地瓜,就烤糊了,外面糊了里面还是生的。”大壮点头,脸上被火烤得红通通的。“不会,我有数。”

三个小孩就蹲在旁边,等着。火烤得他们脸疼,脸上的汗毛被火燎得卷起来,有一股焦味。但是他们也不管,看着火,看着泥巴。泥巴本来是黑的,被火烤着烤着,颜色慢慢变了。先是湿的地方冒白气,滋滋响,然后表面的一层开始干,变灰,裂开细细的缝。裂缝里有热气冒出来,带着玉米的甜味。慢慢的,泥巴全干了,变成灰白色,然后又开始变黑。不是泥巴原来的那种黑,是被火烧出来的黑,焦黑焦黑的。

等了半个时辰。大壮的手表是他爹从城里带回来的电子表,塑料壳子的,表带断了一截,他用线缝上的。他看了看表,其实他也看不懂,就是装个样子。他用棍子把泥球从火里扒出来。棍子头上的树皮烧焦了,冒着烟。泥球滚到草地上,草被烫得嘶了一声,冒出一小股白气。烫得他手一缩,棍子差点掉了。他把棍子换到另一只手,又去扒第二个。

等泥球凉了一点,他就用棍子敲。敲一下,泥巴裂了,再敲一下,碎了。泥巴壳掉下来,碎成好几块,里面那面是湿的,粘着玉米粒上的一层薄皮。一下子,玉米的香就出来了。那是嫩玉米被烤熟了的香,混着泥巴的土腥味,混着芦苇的草味,香的漫了整个浅滩。玉米粒被烤得微微发焦,边上一圈有点黑,中间是金黄的。油从玉米粒里渗出来,黄灿灿的,顺着玉米棒子往下淌。

“熟了!熟了!”

大壮喊着,把玉米掰成三块。刚烤好的玉米烫手,他掰的时候,手指头被烫得弹开了一下,又捏住,一使劲,掰断了。断口上冒着热气,玉米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一人一块,烫得他们来回倒手。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倒了好几回,还是烫。就吹,吹两口气,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舌头被烫了,缩回去,嘴张着,哈气。但是还是吃。玉米的甜,香得很,咬一口,玉米粒在嘴里爆开,汁水流出来,烫的,甜的。汁流在手上,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淌到手腕上。他们舔,舌头伸出来,从手腕舔到手指头,从手指头舔回手腕。舔的一脸都是,鼻尖上、腮帮子上、下巴上,都是玉米汁和泥巴。

吃着吃着,他们的脸就黑了。泥巴壳敲碎的时候,灰扬起来,落在脸上。手摸脸,手上的泥巴又蹭到脸上。大壮的牙上都是黑的,张嘴笑的时候,牙齿缝里黑乎乎的。丫丫的鼻子上黑了一块,像小花猫的鼻子。小泽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额头上一块,左脸上两块。他们互相指着,笑。大壮指着丫丫的鼻子,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丫丫指着大壮的牙,笑得弯了腰,手撑着膝盖。小泽指着他们两个,笑的前仰后合,没站稳,倒在草地上,滚了一身的草。草叶子粘在湿衣服上,绿色的,一片一片的。

“你像个小黑鬼!”丫丫指着大壮,笑的喘不过气,话都说不完整。

“你才是!你脸上都是泥!”大壮也指着她,笑。他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脸,越擦越黑,袖子上的灰全蹭到脸上了。

小泽也笑,举着玉米。玉米被他啃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啃到芯了,有的地方还没啃到。他的嘴角全是黑的,舌头伸出来,也是黑的。

“好吃,好吃。”

吃完玉米,他们就把泥巴壳埋了。大壮用脚在草地上刨了个坑,把碎泥巴踢进去,盖上土,踩了踩。把玉米皮也埋了,苞叶、玉米须,都塞进坑里,盖上。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灰扬起来,在太阳底下飘着,慢慢落回去。就往家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

但是还是晚了。

大人已经醒了。大壮妈是第一个醒的,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大壮的床上空着,鞋也不在。她就知道。站在院门口,手叉着腰,等着。

大壮远远看见他妈站在院门口,就慢下了脚步。但是还是得往前走。走近了,他妈看见他的脸,黑的,牙缝里还塞着玉米皮。就转身拿起扫帚。扫帚是高粱秆扎的,扫地的那头磨得参差不齐,打在身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追着他打。大壮跑,跑的飞快,绕着院子跑,扫帚打在屁股上,啪的一声。他不哭,跑着跑着还笑。“你个小兔崽子!你偷人家张大爷的玉米!你要不要脸!你是不是想挨揍!”大壮跑,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扫帚追着他。“我下次不敢了!我下次不敢了!”但是他跑的时候,还笑,咯咯的。他妈打着打着也笑了,扫帚一扔,说:

“滚去洗脸”。

丫丫妈看见丫丫,也拍了她一下。巴掌落在后背上,不重,拍完了又给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丫丫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但是哭了两声,她妈从兜里掏出块糖,橘子味的,橙色的纸。她就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伸手去拿糖。抹了抹眼泪,剥开糖纸,把糖塞嘴里,跑了。跑的时候,小花在她怀里一晃一晃的,黑扣子的眼睛上沾着一小块泥巴。

奶奶看见小泽,就指着他的脸。手指头戳在他鼻尖上,鼻尖上的泥巴被戳掉了一块。“你个小崽子,是不是去偷玉米了?你是不是去湖里玩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湖里危险!”小泽就点头,嘿嘿的笑。奶奶也没真打他,就是把他拉到井边,压水。水从井里压出来,凉的,哗哗的。给他洗脸,粗布毛巾在脸上搓,搓得他脸疼。脸洗干净了,毛巾上全是黑的。把湿衣服换了,衣服脱下来,晾在绳子上,水滴滴答答往下掉。换衣服的时候,从他兜里掏出两个螺蛳,螺蛳在兜里爬了一路了,壳上沾着裤兜里的布毛毛。奶奶把螺蛳扔进院里的水缸,螺蛳沉下去,过了一会儿,爬到了缸壁上。“下次别去了,听见没?”

小泽点头。奶奶转身去晾衣服,他又跟大壮凑到一起了。

第二天,三个小孩又偷偷凑一起了。蹲在土坡上,就是踩脚印的那个土坡。麦秸垛又小了一圈,被雨淋过,颜色发黑,顶上那根竹竿还在,红布褪成白色了。大壮蹲着,用棍子在土上画,画了个玉米,歪歪扭扭的。“下次我们烤地瓜。我偷我家的地瓜,我家地瓜种在院子后面,我妈不知道有多少。地瓜比玉米还香,烤熟了流油,甜得粘牙。”

丫丫蹲在他旁边,小花的脚拖在地上。“我带盐。我偷我妈的盐,用纸包一点。撒上更好吃。上次我奶奶烤地瓜,撒了盐,我吃了三个。”

小泽也蹲着,手里攥着个弹珠,是白色的那颗。“我带火柴。我偷我爷爷的。我爷爷的火柴放在灶台上,他不用的时候不数。”

他们就商量着,下次还要去。根本没把大人的话当回事。他们以为,浅滩永远都在,水永远那么清,螺蛳永远摸不完,玉米永远都能偷,烤玉米的香,永远都能吃。

那天爷爷划船回来,比平时晚。太阳快落山了才回来,船桨划得慢,吱呀,吱呀,桨出水的时候,水从桨面上流下去,滴滴答答的。他把筐拎上来,筐里的湖虾比昨天又少了,筐底刚刚铺满。虾须子从筐缝里伸出来,一颤一颤的。他把船拴好,在桩子上绕了三圈。然后坐在门槛上,手撑着腰。坐了一会儿,跟三个小孩说:“以后这浅滩,要围起来了。不让随便进了。上面说,要开发。”

三个小孩听不懂。他们蹲在门槛上,看筐里的湖虾蹦。有一只蹦出来,掉在地上,身子弹了几下,小泽伸手把它捡起来,扔回筐里。就哦了一声,没当回事。他们以为,围起来,就是围个栅栏,跟张大爷家的菜地一样。栅栏底下有空,小孩能钻进去。还是能摸螺蛳,还是能烤玉米。围不围的,跟他们没关系。

今年湖里的水,还是清的。能看见底,沙子上趴着螺蛳,小鱼从脚边游过去,碰你的脚,痒得很。那时候,村里的大喇叭,还是放梆子戏。还是《三上轿》,咿咿呀呀的,唱了四年了。老支书还是坐在喇叭底下,闭着眼睛,手指头在膝盖上打着拍子。那时候,北湖还是北湖,村里人都这么喊。没人说要改名字,没人说要开发。那时候,爷爷的船还能划进芦苇荡,还能捞半筐的湖虾,还能摘带着露水的莲蓬。

风又从湖里吹过来。吹过三个小孩的脸。吹过他们脸上的黑泥。泥巴被风吹干了,硬邦邦的,粘在脸上,一扯就疼。大壮用手抠了抠,抠下来一小片,泥巴片在他手心里碎了。吹得芦苇,晃啊晃,芦苇叶子哗哗响。

丫丫的螺蛳,还放在小花的兜里,还没炒。小花靠在门槛上,兜里的螺蛳爬出来了,爬到了小花的裙子上,留下一条湿湿的印子。玉米的香,还飘在风里,还没散。那香味是甜的,混着泥巴的土腥味,混着芦苇的草味,被风吹得淡淡的,飘过土坡,飘过土路,飘到湖面上,被水吸进去了。

他们蹲在土坡上,商量着下次烤地瓜的事。大壮说要挑细长的那种,那种甜。丫丫说盐不能撒太多,上次她奶奶撒多了,咸得她喝了两碗水。小泽说他爷爷的火柴放在灶台右边的窗台上,他能够着。笑的咯咯的。

小泽笑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块糖,橘子味的,昨天奶奶给的。糖在嘴里化着,甜的。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三个影子排在一起,大的,中的,小的,像土坡上那三个脚印。根本没听见爷爷说的“围起来”的话。

那句话被风吹跑了,飘过芦苇荡,飘到湖面上,被水波推着,推着推着,就沉下去了。跟从来没说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