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镇上的裁缝奶奶
新年的春天,风里就不那么凉了。
村里的土路开始翻了。先是来了几个人,拿着尺子,在路面上量,用白灰画线。白灰被风吹得跑,他们就再画。画完了,施工队的卡车就来了。卡车是绿色的,车斗里装着土,装得冒了尖,用网子罩着,跑起来的时候,土从网子眼儿里漏出来,在车后面扬成一条灰龙。轰隆隆的,碾过了村口的弹珠坑。车轮比人还高,碾过去的时候,地面都跟着颤。弹珠坑一个一个被碾平了,填上了新土,轧实了。
三个小孩蹲在路边,看着。
扬起的土迷了眼睛。土是干的,被车轮碾得粉碎,扬起来像烟。他们揉眼睛,揉得一脸灰。手背上的灰蹭到脸上,脸上的灰又蹭到手背上。但是还是舍不得走。那是他们玩了三年的弹珠坑。坑底的土,被他们跪着、趴着磨了三年,磨得光溜溜的,太阳照上去反光。坑边上还留着手指头抹平的印子,那是大壮刨坑的时候丫丫抹的。
他们的弹珠,有的还埋在里面。那个带蓝花纹的玻璃弹珠,透明的那种,里面嵌着蓝色的芯,转一下,芯也跟着转,是王爷爷走之前给他们的。王爷爷卖了三年的冰糕,那年开春,他儿子开着辆面包车来接他,他把冰糕箱搬上车,棉被叠好放在上面。车子发动的时候,他摇下车窗,朝村口的小孩们摆了摆手。然后车子就开走了,尾灯越来越小,拐过弯,没了。再也没回来。他走之前,把那个蓝色弹珠给了大壮,说:“爷爷不卖冰糕了,这个给你,比弹珠好看。”大壮把它埋在了弹珠坑最深处,说这样就不会丢了。
“叔叔!你别填!”
大壮喊着,跑过去。施工队的卡车还在轰隆隆地倒土,土从车斗里倾下来,哗的一声,扬起一大片灰。大壮跑到卡车旁边,拉着施工队的人的裤腿。那人的裤腿上全是灰,蓝色的工装裤洗得发白了。大壮拽着他的裤腿,拽得他身子歪了一下。
“我的弹珠还在里面呢!”
施工队的人就笑。他蹲下来,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印子,是安全帽箍出来的。他摸了摸大壮的头,手掌厚,全是茧,摸过大壮的头发,头发上沾了一层灰。“小娃,以后这要修水泥路了。水泥路你知道不?灰色的,硬的,平的。以后下雨就不用踩泥了,也不脏脚。你那个弹珠,叔叔给你买新的,比你这个好看。城里的弹珠,里面带花的,一转还会亮。”
他们的弹珠已经攒了三年了。有瓷的,白色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花,磨得快看不见了。有玻璃的,透明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圆玻璃,对着太阳看,能把太阳聚成一个小亮点。还有一个是大壮从他哥那赢来的,黄的,像个小太阳,里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对着光看,纹路是金黄色的。他哥说那是他从城里带回来的,花了一块钱。大壮赢过来的时候,他哥哭了,他妈说让着弟弟,他哥就把弹珠往地上一摔,弹珠弹起来,滚到柜子底下。大壮趴在地上,伸手够,够了好久才够出来,弹珠上沾了一层灰。他擦干净,揣在兜里,揣了一年了。
卡车还是轰隆隆的,把土填进去。一车土,两车土。然后压路机开过来了,前面是个大铁磙子,比人还高,碾过去的时候,地面都在抖。铁磙子碾过填平的弹珠坑,碾过去,倒回来,再碾过去。土被轧实了,陷下去一个印子,又填土,再轧。那个坑,被平了。平的跟别处一样,看不出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坑。弹珠埋在里面,蓝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埋在新土底下,轧实了。大壮蹲在路边,手在地上摸了摸,摸到一块土坷垃,捏碎了,土从手指缝里漏下去。
丫丫抱着她的小花,站在后面,没说话。
小花的左胳膊,掉了。是上次烤玉米的时候,她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小花也摔在地上,胳膊摔掉了,线断了,布都开了,露出里面的旧棉花。棉花是灰黄色的,是她妈从一件破棉袄里拆出来的,絮进去的时候就不白。丫丫哭了好久,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说小花疼,要给它补胳膊。
她把掉下来的胳膊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揣在兜里。那天晚上,她把小花放在枕头边上,小花的断胳膊处露着棉花,像一个伤口。丫丫用被角把它盖住。但是她妈忙着地里的活,没时间。棉花该打了,玉米该追肥了,豆角该搭架子了。丫丫把那根断胳膊拿出来,说“妈你给小花缝缝”,她妈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说一个破娃娃扔了算了,妈给你买个新的。丫丫就舍不得。她把那根胳膊从窗台上拿回来,藏在她的小布兜里,跟她的五分钱放在一起。布兜被胳膊撑得鼓鼓的。她没事就拿出来看,把胳膊对在小花的肩膀上,比一比,好像这样就能长回去。
所以,三个小孩就偷偷攒钱。
攒了好久。帮奶奶剥花生,花生是去年秋天收的,晒干了,堆在厢房里。奶奶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个笸箩,花生倒在笸箩里,哗啦哗啦的。她拿起一颗,两个手指头一捏,花生壳裂开,里面是红皮的花生仁。三个小孩蹲在旁边,帮着剥。剥一颗,放在碗里,剥一颗,放在碗里。剥了一下午,手指头都剥疼了,指甲缝里塞满了花生皮的红末末。奶奶给了大壮一毛钱。纸币,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两个人头。大壮把它叠成小方块,揣在兜里。帮大壮妈喂鸡,鸡是芦花鸡,养了五六只,在院子里刨食。
大壮妈从缸里舀了一瓢玉米粒,递给大壮。大壮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鸡就跑过来,咯咯叫着,头一啄一啄的。撒完了,鸡还在他脚边转,以为还有。大壮妈从兜里摸出个一毛的硬币,放在他手心里。帮丫丫妈摘菜,菜是豆角,爬在架子上,一根一根垂下来,绿的,长的。丫丫妈站在架子前,伸手摘,摘一把,放在篮子里。三个小孩也帮着摘,够不着高的,就摘低的。摘了一篮子,丫丫妈给了丫丫一毛钱。丫丫把钱放进小花的兜里。还捡了两个空的饮料瓶子。是在土路边上捡的,被车轮压扁了,上面沾着泥。他们拿到村口收破烂的那里,收破烂的老头戴着个草帽,坐在树底下,面前放着杆秤。他把瓶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在秤上称了称,给了两毛钱。硬币,五分的,四个。
凑了五毛钱。
他们要自己去镇上,找裁缝奶奶,给小花补胳膊。
那天早上,他们趁大人下地,偷偷溜了出去。大壮走在最前面,丫丫抱着小花走在中间,小泽跟在最后面。走了好久的路。村里的土路走到头,上了砂石路。砂石路比土路宽,路面上的石子被车轮碾得露出来,尖的,硌脚。他们光着脚,走一步,疼一下。脚底板踩在石子上,石子的尖扎进肉里,他们就把脚缩一下,换个平一点的地方踩。走了一会儿,脚底板就红了,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一小粒一小粒的血珠子。但是还是坚持。丫丫抱着小花,怕它晃着,走得慢。小花在她怀里,断胳膊的地方用一块布包着,是她从小花的裙子上撕下来的。大壮就扶着她,手托着她的胳膊肘。小泽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五毛钱。一毛的纸币叠成小方块,两毛的硬币,五分的四个。攥得都出汗了,硬币被手汗浸得湿漉漉的,纸币也潮了。
路上,他们路过老槐树。
就是他们之前跳皮筋的老槐树。现在是春天,槐花还没开,树枝上刚冒出嫩芽,黄绿色的,小得很。有人在砍枝桠。是村里的两个人,一个站在梯子上,拿着锯,另一个站在树下,拉着绳子。锯架在一根横着伸出来的枝桠上,来回拉,锯末从锯缝里漏下来,黄白色的,落在树底下。要装路灯。
村里就说要装路灯,大家都没当回事。现在,真的装了。路边已经挖了几个坑,坑里灌了水泥,铁的灯杆立在那,用木棍撑着,等水泥干。灯杆是银灰色的,顶上弯下来一个钩子,钩子上挂着灯罩。以后晚上,就不用摸黑了。但是老槐树的枝桠,砍了好多。那根横着伸出来的被锯掉了,还有几根挡着光线的也锯掉了。断口上露出白的茬,湿的,树汁渗出来,亮晶晶的。锯末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三个小孩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他们以为,装了路灯,晚上就能玩到很晚了。摸知了猴也不用拿手电筒了,跳皮筋也能跳到天黑了。
走了快两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上。砂石路走完了,上了柏油路。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脚底下黏黏的,沾了一层黑。路上车多了,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坐满了人,颠得人头一点一点的。有摩托车呜呜地过去,后面冒青烟。镇上的房子比村里的高,有的是两层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太阳一照亮得晃眼。三个小孩都没见过这么多房子,并排着,一栋挨一栋,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人也好多,在路边走来走去,有骑自行车的,铃铛按得叮铃响,有挑着担子卖菜的,边走边吆喝。车也多,有个红的大公交车停在路边。比他们见过的任何车都大,红色的铁皮壳子,窗户一排一排的,车头上写着数字。它停在那里,发动机突突响,屁股后面冒着黑烟。他们都躲远了,躲到路边的电线杆后面,探出头来看。以为是大怪兽。大壮说:“你看那个车,比我们村的拖拉机大多了。跑的也快。”他话还没说完,公交车就开动了,轰的一声,排出一大团黑烟,往前开走了。三个小孩看着它拐过街角,没了。空气里留着柴油的味道。
他们找了好久,才找到裁缝铺。
裁缝铺在一条小巷子里。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地上铺着青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裁缝铺的门是木头的,开着半扇,门板上贴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缝补”两个字,墨迹淡了。裁缝奶奶头发白了,不是全白,是灰白,头顶上还夹着几根黑的。她坐在门口,阳光从巷子上面照下来,正好照在她身上,暖的。面前放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绷着一块布。她戴着顶针,手指头捏着针,一下一下地缝。针从布里穿过去,拉出来,线跟着过去,然后针又扎下去。她的手指头瘦,关节鼓出来,但是缝东西的时候稳得很。
丫丫就走过去。她抱着小花,小花的断胳膊用布包着,丫丫一直攥在手里,布都皱了。她把小花递过去,两只手捧着,举到裁缝奶奶面前。小声说:“奶奶,你给它补补胳膊。它疼。”
裁缝奶奶就笑。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她放下手里的活,把针别在胸口的衣服上,接过小花。她把小花翻过来,看了看断胳膊的地方。线断了好几根,布也开了,棉花露出来。她把丫丫手里那根断胳膊接过去,也对在肩膀上比了比。“哦,这小娃娃胳膊掉了啊。奶奶给你缝上,不疼啊。缝好了跟新的一样。”丫丫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然后,奶奶就找了块花布。碎布筐里翻出来的,和小花的衣服一模一样的,粉底白花。是之前做裙子剩下的边角料,一直没舍得扔,就放在筐里。她先比了比大小,用剪刀裁了一小条。然后把断胳膊对在小花的肩膀上,用那块花布裹住接缝的地方。针穿上红线,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穿进针眼里。然后就开始缝。她的手指头捏着针,扎下去,从另一面穿出来,拉紧,再扎下去。缝得很细,针脚很密,一针挨着一针,比小花的裙子原来的针脚还密。丫丫妈缝东西针脚宽,洗两回就开了,这个不会。很快就缝了一圈,把胳膊牢牢地缝在肩膀上了。然后奶奶又看了看小花的手。小花的手本来就是一个布疙瘩,上面用线勒出五根手指头的印子。洗了这几年,线勒的印子快磨平了,手就是一个圆布球。奶奶就用红线,一针一针,重新给它勒出手指头。勒完了,五根小手指头清清楚楚的,跟新的一样。她把小花举起来,转了转,看了看,又放下来,把线头剪了。
丫丫就看着。从奶奶接过小花开始,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缝胳膊的时候,她攥着衣角。勒手指头的时候,她踮起脚,下巴搁在木头架子上。等奶奶把线头剪完,她把攥了一路的五毛钱递过去。纸币被手汗浸得皱巴巴的,硬币湿漉漉的,递过去的时候,硬币从纸币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叮的一声,滚到缝纫机底下。她赶紧蹲下去捡。
“奶奶,给你钱。”
奶奶就摆手。手在面前摆了摆,像赶蚊子。“不用不用,这点活,不要钱。小丫头,这么疼娃娃,奶奶给你免费缝。快把钱收起来,买糖吃。”丫丫就笑,把钱收起来,塞回小花的兜里。她抱起补好的小花。小花的胳膊又长回去了,跟新的一样,不,比新的还好,手指头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的。她把小花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太阳从小花的背后照过来,小花的身子黑黑的,只有胳膊接缝那里,透过来一线光。她把小花贴在脸上,亲了一口。小花的布脸贴着她的脸,软的,凉的。“小花,你不疼了吧。”小花的黑扣子眼睛瞪着她,断胳膊接上了,手指头也有了,什么话也不说。但是丫丫觉得它不疼了。她抱着小花,笑的眼睛都弯了,露出里面缺了一颗的门牙。
然后,他们就往回走。
路上,用那五毛钱,买了个大大泡泡糖。镇上的小卖铺,玻璃柜台里摆着好多糖。大大泡泡糖放在最上面一层,红色的盒子,盒子上印着个大泡泡。五毛钱一个。大壮把钱放在柜台上,硬币排开,纸币展平。老板从盒子里抽出一个,递给他。泡泡糖是粉红色的,长方块,用蜡纸包着,蜡纸上印着“大大”两个字。大壮剥开蜡纸,泡泡糖露出来,外面裹着一层白霜,那是糖粉。他把泡泡糖掰成三块,一块大的,两块小的。大的给自己,小的给丫丫和小泽。
三个小孩,分着吃。你舔一口,我舔一口。泡泡糖刚进嘴是硬的,甜的。糖粉在舌头上化开,甜味漫开来。嚼一会儿,变软了,有弹性了,能吹泡泡了。大壮先吹。他用舌头把泡泡糖顶到嘴唇上,吹气。泡泡从嘴唇中间鼓出来,粉红色的,越来越大,越来越薄,透光了,能看见里面的纹路。吹到最大,破了。啪的一声,粘在他鼻子上。鼻尖上粘着一片粉红色的薄膜,他用手去扯,扯下来,又塞回嘴里。丫丫和小泽就笑,笑得蹲在路边,站不起来。丫丫也吹,她吹得小,泡泡刚鼓出来就破了,粘在她脸上,腮帮子上,她用手摸了摸,也塞回嘴里。小泽也舔,他不会吹,泡泡糖在他嘴里就是一团甜的橡皮。他嚼着嚼着,泡泡糖从嘴角漏出来一点,他用手指头塞回去。舔得一脸都是糖,嘴角、下巴、腮帮子上,干了以后亮晶晶的。三个小孩走在砂石路上,嚼着泡泡糖。大壮又吹了一个,破了,粘在他下巴上。丫丫吹了一个,这回大了点,坚持了两秒才破。小泽还在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太阳从头顶上照下来,他们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
回到村里,就看见,老井边,有人在装管子。
老井是村口那口井,井沿的石头磨出了深深的印子的那口。第二章的时候,他们还在这踩脚印。大壮妈还在这挑水,从兜里掏出橘子味的水果糖给他们吃。现在,有人在井边挖沟。沟从村口的大路一直挖到井边,挖了半人深。沟里铺了黑色的塑料管子,管子一节一节接起来,接头的地方用胶粘住。村里通自来水了。以后不用挑水了。老井的轱辘,已经好久没人用了。井轱辘上的绳子还在,被雨水淋过,晒干,又淋过,发了黑,硬邦邦的。轱辘轴上生了锈,锈迹从轴心往外洇,洇成一片一片的橘红色。老井的石头,也长了青苔,墨绿色的,滑溜溜的,摸上去像湿抹布。石头缝里还长出了草,细细的,绿的。没人去了。大家都有了压水井,后来又通了自来水,这口老井就没人用了。
奶奶站在院门口,看着施工队挖沟,说:“以后不用挑水了。家里就有水了,拧开龙头,就有了。省劲。”
爷爷的腰,不好。他的腰就疼,挑不动水。以前挑水,都是奶奶挑,或者大壮妈帮着挑。一担水两桶,挑起来,扁担压在肩膀上,走一步,扁担颤一下,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土路上,留下一道湿印子。后来爷爷的腰越来越不好,连船都划不远了。现在,通了自来水,爷爷不用挑水了。但是爷爷还是喜欢去老井边,坐一会儿。他搬个小马扎,坐在井沿上,手搭在井轱辘上。井轱辘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的手糙,感觉不出来。他看着井里的水。井水深,看不见底,只有一团黑。他捡了颗小石子,扔进去,过了一会儿,咚的一声,传上来。他摸了摸轱辘,轱辘上的木头被手磨出了包浆,滑溜溜的,发着暗沉的光。那是几十年挑水磨出来的。他年轻的时候,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来挑水。井沿上的石头印子,也有他踩出来的。他用了一辈子了。
“用了一辈子了。这下,不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在轱辘上。手指头摸了摸轱辘轴上的锈,锈沾在他手指头上,橘红色的。他看了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拎着小马扎,慢慢走回去了。
那天晚上,大壮的爸妈,跟大壮说,以后,要带他去城里上学。
他们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说的。大壮妈把菜端上来,是炒豆角,豆角是院里晒的那些,从青绿晒成灰绿的那些。大壮爸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上,碗里的饭还冒着热气。他清了清嗓子,说:“大壮,爸跟你妈商量了。城里找了活,在工厂里,做电子零件的。租了房子,两间屋,一个月一百二。你跟我们过去,以后,就在城里上学了。城里的学校,有电脑课。”大壮那时候还听不懂。他嘴里塞着豆角,腮帮子鼓鼓的。咽下去,喝了口水。“去几天?”
他爸说不是几天。大壮没听明白。他以为,去城里玩几天,就回来。跟他爹以前出去打工一样,过两个月,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带一兜东西,有糖,有新衣服,有奥特曼,有大大泡泡糖。他跟小泽和丫丫说。三个人蹲在土坡上,就是踩脚印的那个土坡。麦秸垛又小了一圈,快塌了。大壮蹲在中间,手里拿着根棍子,在地上画。“我去城里给你们带糖。城里的糖比镇上的还多,有巧克力,黑的,苦的,但是吃完了甜的。带奥特曼,带迪迦奥特曼,能发光的。带大大泡泡糖,比今天吃的那个还大。”他画了个方块,说这是巧克力,画了个小人,说这是奥特曼。小泽和丫丫,就蹲在旁边,看着他画。小花的胳膊在丫丫怀里晃来晃去,新的那条胳膊跟旧的那条颜色不太一样,旧的那条洗褪色了,新的那条粉还鲜着。“好,我们等你回来。”小泽说。他手里的泡泡糖早就化了,没了,但是甜味还在。他舔了舔嘴唇,还是甜的。
他们都以为,大壮只是去玩几天,就回来。
他们的弹珠坑,填了,还能找新的地方玩。土坡后面还有一片空地,长满了草,草底下也是土,也能刨坑。老井不用了,还有自来水,自来水拧开就有,还不用挑。老槐树砍了枝桠,还有路灯,路灯比手电筒亮,以后晚上能玩到很晚。他们都以为,日子还是一样的,只是变得更好了。只是,有了新的东西。旧的东西,只是不用了,还在那,不会走。弹珠埋在土里,还在那。老井不用了,还在那。老槐树砍了枝桠,还在那。他们以为,只要东西还在,日子就还在。
今年的风从湖里吹过来。吹过三个小孩的脸。吹过他们脸上的糖,糖被风吹干了,硬邦邦的,粘在脸上,一扯就疼。小泽用手抠了抠,抠下来一小片,透明的,对着夕阳看,粉红色的。他把那片糖又塞回嘴里,嘎嘣一声。风把丫丫怀里小花的胳膊吹得晃了晃,新的那条胳膊,缝得牢牢的,风吹也不动。风把大壮画的巧克力吹得模糊了,土上的印子被风抹平了一点。风吹得老槐树剩下的枝桠,晃啊晃。树叶刚长出来,嫩绿的,小得很,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灰白色。
他们坐在土坡上。丫丫抱着补好的小花。大壮拿着他的新弹珠,是施工队的那个人后来给他的,红色的,里面有一道白的芯。小泽拿着剩下的泡泡糖纸,蜡纸被他叠成小方块,揣在兜里。他们看着施工队的卡车,轰隆隆的,修马路。土被填进去,轧实,再填,再轧。扬起的土,飘啊飘,在夕阳里变成金黄色。
他们都没想着,以后,大壮就走了。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他们的弹珠坑,再也没有了。老井,再也没人用了。北湖,也快变了。
他们以为,旧的东西,只是不用了,还在那,等着他们。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还能找到弹珠坑,还能在槐树下跳皮筋,还能在老井边吃糖。他们以为,他们三个,会永远在一起。永远在这土坡上,分泡泡糖,玩弹珠,烤玉米。大壮去城里玩几天,带回来糖和奥特曼,他们三个蹲在土坡上,分着吃。跟以前一样。
日子,还是慢。路修得慢,压路机来回碾,碾了一遍又一遍。自来水通得慢,沟挖了半个月,管子铺了半个月,水龙头装上又卸下来,卸下来又装上。连风,都吹得慢,从湖那边吹过来,吹到土坡上,要吹上老半天。好像谁都不想让这日子,快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