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只剩两个人的土坡
村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剩几户老人,还有小泽家。爷爷舍不得走,说再住几天,住到秋天再说。秋天的时候,芦苇黄了,芦花飘得满湖都是,他说看完了芦花就走。奶奶没说话,把豆角架子又支起来,种了一茬秋豆角。
大壮走了一年了。他走的时候说很快就回来,一个月,两个月。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过去了,春天过去了,又一个夏天来了。他没回来。也没信。大壮妈走之前给奶奶留了个电话号码,写在烟盒纸上,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奶奶打过一次,跑到村口小卖铺打的,电话机是红色的,拨号盘上面有一层灰。拨通了,那边响了好久,没人接。后来再打,就停机了。小泽不知道这些。他还是每天站在村口,等。等那个红的车。大壮走的时候坐的那辆,红色的面包车,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铁皮。他记得那辆车的模样,记得车牌号,记得排气管冒出来的黑烟。村口的水泥路上,车来了又走了。有白的,有黑的,有灰的,有蓝的。都不是红的。都不是大壮家的。
丫丫也站在村口。她抱着小花,小花的胳膊缝得牢牢的,裁缝奶奶缝的那条新胳膊,洗了两回,颜色跟旧的一样了。她站在小泽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路上。以前是三个影子,一个高的,一个中的,一个矮的。现在是两个,一个中的,一个矮的。丫丫的影子比小泽高一点,小花的影子在她怀里鼓出来一小块。
现在,就剩他们两个了。
三个人的游戏,变成两个人了。跳皮筋,三个人才能玩。两个人拉着皮筋,没人跳。丫丫把皮筋拴在老槐树移走之后留下的那个树坑边上,另一头拴在小泽的腰上。小泽站着,皮筋绷在他的腰上,丫丫跳。跳了两下,就停了。没人念了。以前大壮在的时候,他推着铁环从旁边跑过去,叮铃哐啷的,丫丫骂他吵。现在没人吵了。丫丫自己念,“马兰花开二十一”,念了两句,声音越来越小,然后不念了。她把皮筋解下来,绕在小花的腰上。皮筋在小花的腰上绕了三圈,小花被勒得细细的。她说,等大壮回来再跳。
滚铁环,大壮的那个铁环,钢筋弯的,磨得亮闪闪的。他走的时候没带走,留给了小泽。铁环靠在爷爷家的墙根,靠着那条旧船。钩子插在铁环里,木把上大壮的手汗还在,颜色比别处深。小泽把铁环拿出来,在水泥路上推。推一下,铁环滚出去,叮铃哐啷响。以前大壮推着铁环跑,他在后面追,追不上,大壮就跑回来,推慢一点等他。现在没人追了。铁环滚着滚着,撞在花坛边上,哐当一声,倒了。小泽走过去,捡起来。铁环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推。推了一会儿,停了。他把铁环放回墙根,靠在旧船旁边。铁环和旧船靠在一起,两个都不动了。
弹珠,没人赢了。小泽把他的弹珠拿出来,白的,红的,蓝的,一共七颗。大壮走的时候把黄弹珠留给他了,那颗像小太阳的,里面有一道一道金黄色的纹路。小泽把它和别的弹珠放在一起,凑成七颗。他在水泥路上蹲下来,弹珠弹下去,啪,弹起来,又掉下去,滚两圈,停了。他捡起来,再弹。一个人玩,弹来弹去,没意思。以前大壮在的时候,他们蹲在弹珠坑边上,大壮弹一下,他弹一下,丫丫在旁边喊“进坑了进坑了”。弹珠掉进坑里,大壮就挠头,嘿嘿笑,头皮屑掉下来。现在弹珠弹出去,滚到哪就是哪,没人喊,没人笑。他把弹珠一颗一颗捡起来,装回兜里。七颗弹珠在兜里挤在一起,哐当哐当响,跟大壮的裤兜一样响。
他们还是去路边的土堆上玩。但是土堆已经被平了。推土机开过来,把土堆推平,土铺开,拍实。要修景区的大门。他们只能去墙根的土堆上玩。那是爷爷拖船的时候,船底犁出来的土,堆在墙根,很小的一点。两个人蹲在墙根,土堆刚够他们蹲下。弹珠弹在土堆上,弹一下,滚到墙根,撞在墙上,弹回来。弹来弹去,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他们弹了一会儿,弹珠滚到旧船底下去了。小泽趴在地上,伸手去够。旧船底下的土是湿的,凉丝丝的,摸到弹珠的时候,手指头沾了一层泥。他把弹珠擦干净,装回兜里。不玩了。
老槐树,已经被移走了。
不是砍了,是移走了。来了一辆大卡车,车斗里装着起重机。几个人在树根周围挖了一圈,挖了很深,把树根连同一大坨土一起挖出来。土坨用草绳捆着,捆得紧紧的,像一个巨大的粽子。起重机把树吊起来,树根上裹着土坨,须根从草绳缝里露出来,断了,白的茬。吊到卡车上,卡车开走了。说是移去了新的广场,镇上的广场。
广场在镇政府门口,水泥地,中间留了个花坛,就把老槐树种在那。种下去之后,树冠光秃秃的,只剩那根主干和几根细枝。浇了好多水,树坑里的水积着,渗不下去。过了一阵子,细枝上冒出几片新叶子,小小的,黄的。然后就没了。健身器材摆上了,就在老槐树原来的位置。
铁的,亮的,蓝的黄的红的。有走路机,脚踩上去,前后晃。有扭腰机,圆盘,站在上面转。有单杠,高低杠,双杠。器材底下铺了软垫子,绿的,踩上去软塌塌的。但是没人玩。村里的小孩都走了,只剩下小泽和丫丫。
他们爬上去,坐在走路机的踏板上,晃了两下。铁锈味,手摸上去,沾一手灰。晃了一会儿,下来了。没意思。没有老槐树的枝桠,没有槐花,没有阴凉,没有跳皮筋的地方。太阳直直地晒着,铁的器材被晒得烫手,坐上去烫屁股。他们走了,再也没去过。
老井,已经被填了。
井口的水泥板被掀开了,不知道掀到哪里去了。推土机把井沿的石头推倒,石头滚到一边,断成两截。井轱辘被拆下来,轱辘轴上的锈蹭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银白的铁。绳子被剪断了,扔在地上,被土埋了半截。推土机把土推进井里,一铲一铲的,井口越来越小,最后没了。上面盖了新的土,轧实了。要修花坛,种月季花。花坛的边是用红砖砌的,砌成一个圆圈。里面填了土,松的,黑的,施了肥。月季花苗种下去,一排一排的。叶子是暗红色的,嫩芽是红的。浇水的时候,水积在花坛里,渗得慢。
他们两个扒着土找。就是老井原来的位置,现在变成花坛了。月季花苗刚种下去,土是松的,一扒就开。他们蹲在花坛边上,手插进土里,扒。土是湿的,黑的,沾在手指头上。扒开一层,没有。再扒一层,没有。他们的手越扒越深,土钻进指甲缝里,指甲缝变黑了。月季花苗被他们扒歪了,倒向一边,根露出来,细细的,白的。他们不管,继续扒。找他们的月饼盒。找他们的时间胶囊。那个红的铁盒子,上面印着嫦娥奔月。大壮的奥特曼卡片,丫丫的旧胳膊和小星星,小泽的蓝弹珠和莲蓬籽。他们说好了十岁回来挖,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年。但是他们等不及了。他们想看看盒子还在不在,想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找了好久。手都扒破了,指甲缝里塞满了土,指腹上的皮磨得薄了,透出里面的红肉。土迷了眼睛,他们揉眼睛,揉得一脸黑。但是找不到。那个石头,井沿的石头,被推倒了,断成两截,滚到路边去了。那个埋盒子的地方,井沿石头和地面之间的那道缝,没了。土都被翻了,推土机把这里的地面整个翻了一遍。新的土,松的,黑的,不是原来那种被踩实了的、长着青苔的老土。他们找不到。
丫丫哭了。
她坐在地上,就坐在花坛边上,也不管裤子被土弄脏了。哭的时候,嘴张着,露出里面缺了一颗的门牙。那颗牙掉了快一年了,新的还没长出来。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流到脸上,脸上本来就有土,眼泪把土冲开,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她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花。小花在她怀里,被她抱得紧紧的,小花的胳膊挤歪了。“我们的盒子呢?我们的宝贝呢?”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一句,抽一下。“大壮的奥特曼卡片,我叠的小星星,小泽的蓝弹珠,还有我的小花的旧胳膊。都没了?”
小泽也哭了。他没出声,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他也不擦。眼泪流到嘴角,他舔了舔,咸的。他攥着拳头,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抠着手心。手心里还沾着土,指甲把手心抠出几道印子。“没事。没事。”他说了两遍。声音小小的,像跟自己说的。“等大壮回来,他力气大。我们一起找。肯定能找到。肯定能。”他说“肯定”的时候,点了下头。然后又点了一下。
丫丫抹着眼泪。手背在脸上抹过去,眼泪和土混在一起,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她点头。“对。等大壮回来。我们一起找。他肯定能找到。他上次找弹珠,钻到柜子底下都找到了。”小花的胳膊被她抱歪了,她低头看了看,把胳膊扶正,拍了拍小花身上的土。
他们还是抱着希望。以为只要大壮回来,一切就能回来。盒子能找到,弹珠坑能找到,浅滩能找到,一切都能回来。大壮是他们三个里面最高的,力气最大的,最会找东西的。他回来了,就能把埋在地底下的东西都找出来,就能把铁丝网翻过去,就能让一切都变回原来的样子。他们蹲在花坛边上,把扒出来的土又捧回去。一捧一捧,盖在月季花苗的根上,把花苗扶正,把土拍实。手上沾满了泥,他们在裤子上蹭了蹭。裤子上也全是泥了。
那天,他们又去了铁丝网那边。
铁丝网还在,黄的,镀了锌,太阳照上去亮晃晃的晃眼。网眼还是菱形的,手指头能伸进去。铁丝网外面多了一块牌子,蓝底白字,上面写着“太白湖风景区施工区域 闲人免入”。字是印刷体,工工整整的。他们不认识“施工区域”,也不认识“闲人免入”。他们只认识“太白湖”三个字。北湖,改叫太白湖了。他们还是叫它北湖。
他们扒着铁丝网,脸贴在网眼上,往里面看。网眼硌得脸疼,留下一个一个菱形的印子。浅滩已经修好了。就是他们烤玉米的那个浅滩,第五章的时候,水清得能看到底,沙子软,小鱼从脚边游过去。他们偷张大爷的玉米,用泥巴裹起来,在火上烤。烤得泥巴黑了,砸开,玉米的香漫了整个浅滩。现在,浅滩铺了石板路。石板是青灰色的,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缝里灌了水泥。路从景区门口一直通到水边。路边修了亭子,木头的,新刷的漆,暗红色的,漆味还没散。亭子顶上是琉璃瓦,黄的,在太阳底下反光。种了月季花,跟老井那边种的一样,一排一排的,矮的,还没开花。
还有游船,大的,白的,停在岸边。船不是木头打的,是玻璃钢的,敲上去咚咚响。船头系着缆绳,缆绳是尼龙的,蓝白相间。船在水里晃啊晃,缆绳一紧一松。游客穿着好看的衣服,在石板路上走。有穿裙子的,裙摆被风吹起来。有戴墨镜的,墨镜上反着光。有人拿着相机,举起来,对着湖,咔嚓一声。他们说话,声音从铁丝网那边传过来。不是村里的话,村里的话是“吃了没”“上哪去”。他们说的话,小泽和丫丫听不懂。是城里的话。
丫丫把脸贴在铁丝网上,网眼在她脸上印出一个个小格子。她看着里面一个小孩。那小孩穿着白色的T恤衫,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手里举着一个蛋筒冰淇淋。冰淇淋是白色的,旋成一个尖,上面淋着巧克力酱。太阳晒着,冰淇淋化了,顺着蛋筒往下淌,淌到那小孩的手指头上。那小孩低头舔了舔。“你看,里面的人,在吃冰淇淋。比我们的老冰棍好看。”
小泽也把脸贴在铁丝网上。他看着那个小孩手里的冰淇淋。蛋筒是黄的,脆的,上面有一格一格的纹路。巧克力酱是黑的,亮晶晶的。冰淇淋化得快,淌到那小孩手上了,那小孩赶紧用嘴接住。“等大壮回来,我们也进去吃。他带我们进去。他说了,带汉堡,带可乐,带好多东西。”
丫丫点头。她的脸在铁丝网上蹭了一下,网眼把脸上的土蹭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白的皮肤。“好。我们还烤玉米,还摸螺蛳。”
铁丝网太高了。大壮走的时候说他回来就长高了,就能翻过去。但是他没回来。小泽踮起脚,手指头扒着网眼,脚踩在铁丝网最下面那道横杠上。横杠硌得脚底板疼。他往上爬了一步,铁丝网晃了晃,嗡嗡响。他爬不上去。丫丫也试了,她把小花放在地上,两只手扒着网眼,脚踩上去。踩了一步,手滑了,掉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磕破了皮,渗出一小粒一小粒的血珠子。她把小花捡起来,拍了拍小花身上的土。
里面的保安看见他们了。保安穿着蓝灰色的制服,袖子上有臂章,头上戴着大盖帽。他从亭子那边走过来,走得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走到铁丝网跟前,隔着网眼,朝他们挥手。手挥得很大,像赶鸡。“小孩!别在这扒着!走!这是施工区域,不能玩!”声音从铁丝网那边传过来,被网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他们就吓得跑了。跑得飞快,脚踩在水泥路上,啪嗒啪嗒响。小泽跑在前面,丫丫抱着小花跑在后面。跑过花坛,跑过健身器材,跑过爷爷家的墙根。旧船和铁环靠在一起,他们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铁环晃了晃,又稳住了。一直跑到芦苇荡里,才停下来。芦苇已经少了好多了。湖边的芦苇被割了一大片,要修景区的路。剩下的,挤在一边,密密的,叶子黄了边。他们蹲在芦苇丛里,喘着气。芦苇叶子擦过脸,拉出一道白印子。丫丫把小花放在膝盖上,小花的脸被芦苇叶子划了一下,布面上起了一道毛毛的印子。他们从芦苇缝里往外看。保安在铁丝网那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越来越远。他们不知道,以后,这里就是别人的了。不是他们的了。
丫丫家,也要搬了。
她妈收拾东西的时候,小泽蹲在门槛上看。丫丫家的东西比大壮家还少。她爸不在家,她妈一个人收拾。衣服叠好,塞进蛇皮袋里。蛇皮袋是装化肥的,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字,字是蓝的。叠一件,塞一件。丫丫的小衣服,粉的,黄的,碎花的,叠成小方块,塞进去。锅碗瓢盆装进纸箱里。纸箱是装方便面的,上面印着“康师傅”三个字。棉被用床单裹着,四个角系在一起,打成一个包袱。都搬出来了,堆在院门口。要去镇上的回迁楼。她妈说,新楼有暖气,有厕所,不用出去上了,比村里好。楼上楼下都有灯,楼梯是水泥的,有扶手。厨房里有煤气灶,一拧就有火,不用烧柴了。丫丫站在院子里,抱着小花,看着她妈把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院墙上的丝瓜藤枯了,叶子卷成褐色的筒,丝瓜老得硬邦邦的,挂在藤上,风一吹,晃啊晃。
丫丫收拾她自己的东西。她把小花包起来,用她的一件旧衣服。旧衣服是碎花的,洗得褪了色,袖子短了,她穿不下了。她把小花放在衣服中间,把袖子折过来,把下摆折上去,包成一个包袱。小花的头露在外面,黑扣子的眼睛从包袱缝里看出去。新胳膊,裁缝奶奶缝的那条,包在里面。
旧胳膊,她还藏着。从她的小布兜里掏出来,捋平了,放在小花旁边。“要带走。以后,给小花装上。装上了就有两条胳膊了。”她把包袱系好,系了个死结。然后把她攒的糖纸拿出来。不是叠成小星星的那些,那些都埋在月饼盒里,找不到了。这些是后来攒的。橘子味的,橙色的纸,上面印着个橘子。苹果味的,绿的纸,上面印着个苹果。大大泡泡糖的,粉红色的蜡纸,上面印着“大大”两个字。
一张一张捋平了,叠在一起,厚厚的一小沓。她把这沓糖纸递给小泽。递的时候,糖纸在她手里滑了一下,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这个给你。你等着我。我搬完家,就回来找你玩。我们一起叠星星。叠好多星星,比埋在盒子里的还多。”
小泽接过去。糖纸在他手里,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上面还有丫丫手心的温度。他把糖纸叠好,装进奶奶给他缝的那个蓝布兜里。蓝布兜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糖纸装进去,鼓起来一小块。然后他把他自己的宝贝拿出来。从蓝布兜里掏出来的。一颗弹珠,玻璃的,带蓝花纹的,王爷爷给的。弹珠里面的蓝色芯子转一下,也跟着转。他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弹珠被手汗浸湿了,亮晶晶的。他把弹珠递给丫丫。“这个给你。你想我的时候,就玩。等我。我在这等你。等大壮回来。我们三个一起。”他把弹珠放在丫丫手心里,把丫丫的手指头合上。
丫丫接过弹珠,攥在手里。弹珠在她手心里,凉的,硬的。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太阳透过弹珠,变成了蓝色的,照在她脸上。她点了点头。“好。我很快就回来。我给你带新的娃娃,带新的泡泡糖。比大大还大。”
那天晚上,奶奶给他们做了玉米粥。还有咸菜。咸菜是去年腌的萝卜,从缸里捞出来,切成丝,拌上香油。玉米粥是黄的,稠稠的,碗边上结了一层皮。他们两个蹲在门槛上吃。门槛是石头的,被坐了几十年,磨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个坑。丫丫蹲在左边,小泽蹲在右边。以前大壮在的时候,他蹲在中间。现在中间空着。
丫丫喝了一口粥,粥粘在她嘴角,她用袖子擦了擦。“我去了新楼,有电视。能看奥特曼。我妈说的。迪迦奥特曼,每天下午演。我看完,回来给你讲。一集一集讲,不漏。”
小泽也喝了一口粥。粥烫嘴,他吹了吹,吹得粥表面起了一层皱。“好。我给你摘莲蓬。爷爷摘的莲蓬,可甜了。我给你留着。留好多,等你回来吃。”他说着,看了看墙根。爷爷的旧船靠在墙根,船板裂了,不能再下水了。爷爷已经不打鱼了。
他们吃着粥。风从湖里吹过来,吹得芦苇晃啊晃。芦苇被割了一大片,剩下的挤在湖边,密密的。风从芦苇缝里穿过去,芦苇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从门槛上看出去,能看见湖的一角。湖面被夕阳照得金黄金黄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但是他们还是以为,芦苇明年就又长出来了。割了还会长,长得比原来还高。
爷爷的旧船,锈得更厉害了。船板裂了好几块,裂缝里能看见另一面的光。铁钉全锈了,锈迹从钉眼往外洇,把周围的木头染成了橘红色。用手一摸,沾一手锈末。船底的木头被水泡得发了黑,用手指头一按,陷下去一个坑,木头变成了絮状,一捻就碎。爷爷还是每天擦。拿那块旧毛巾,蘸着水,擦船板上的灰,擦船桨上的泥。擦得船板亮了,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木纹一道一道的,像水的波纹。
但是擦完了,第二天,锈又从木头里面渗出来。木头里面有水,水出不来,就从里面往外烂。爷爷坐在船边,抽烟。烟卷是他自己卷的,烟叶是从集上买的。他卷好,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了。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吹散了。抽了好久,烟蒂扔了一地。他的腰越来越疼了。以前是划船的时候疼,后来走路也疼,现在坐着也疼。他坐在船边,手撑着腰,腰眼上贴了一块膏药。膏药是黑的,方的,边角翘起来了。但是他还是不说。只是看着湖的方向,看了好久。湖那边,景区的亭子修好了,琉璃瓦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游船在水里漂着,白的。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又卷了一根烟。
村里的大喇叭,坏了。
就是老槐树旁边电线杆上那个。老槐树被移走了,电线杆还在。大喇叭挂在上面,铁的,灰的,口朝外,像一张张开的嘴。以前老支书每天早上都放梆子戏,《三上轿》,咿咿呀呀的,唱了好多年。后来放通知,一个女的念的,声音尖尖的。现在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雨淋的,也许是线断了。反正不响了。村里静得很。之前的热闹,都没了。早上没有梆子戏了,中午没有施工队的卡车轰隆隆了,晚上没有大人坐在槐树下聊天了。狗也走了。大壮家的黄狗,大壮走的时候带走了,装在面包车后座,狗趴在窗户上,鼻子印在玻璃上。鸡也走了。丫丫家的芦花鸡,丫丫妈临走前杀了,炖了一锅汤,请邻居吃了。只剩爷爷家的老黄狗。老得毛都快掉光了,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睡觉。苍蝇落在它鼻子上,它抖了抖耳朵,苍蝇飞走了,过一会儿又落回来。它也不赶了。
丫丫走的那天,也是个晴天。太阳很大,从东边升起来,白晃晃的。
水泥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烫得疼。车停在村口,蓝的,是一辆小货车。她爸租的,要拉他们去镇上。车身上的蓝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铁皮。车斗里装着丫丫家的东西,蛇皮袋、纸箱、包袱,都用绳子捆着,绳子在车斗栏杆上绕了好几道。丫丫妈坐在副驾驶,丫丫坐在后排。后排没有座位,是蹲着的,她蹲在包袱中间,抱着小花。小花用碎花衣服包着,只露出头,黑扣子的眼睛看着外面。
小泽站在路边。他穿着奶奶给他做的布鞋,鞋底纳了好多层的。右脚的大拇趾又露出来了,指甲缝里塞着土。他站在那,手垂着,手里攥着丫丫留给他的糖纸。糖纸被他攥得皱了,边角翘起来。他没哭。
丫丫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车窗是手摇的,她摇了好久才摇下去。她挥着手,手举得高高的,手指头张开。“我很快就回来!我给你带新的娃娃!带泡泡糖!比大大还大!”
小泽也挥着手。手举起来,手指头张开。手里的糖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好!我等你!我在这等你!我给你留莲蓬!留好多!”
车开了。发动机突突响,排气管冒出一团黑烟。车轮碾过水泥路,扬起一小片灰。丫丫的脸贴在车窗上,玻璃上印出她鼻子和嘴唇的印子。她还在挥手。小花的包袱在她怀里,一晃一晃的。车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拐过村口那个弯,没了。扬起的灰慢慢落下来,落在水泥路上,被风吹散了。
他揉眼睛。灰迷了眼睛。揉了好久,直到车看不见了,才停下来。他站在路边,手里攥着糖纸。皱巴巴的,被手汗浸湿了,纸上的橘子图案模糊了。他以为,丫丫很快就回来。最多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就像上次她去她姥姥家,过了半个月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她姥姥给的炒花生,分给他和大壮一人一把。炒花生是带壳的,壳上沾着盐粒,咬开,仁是脆的,香的。
他以为,分开,就是这样。过几天,就又在一起了。他以为,他站在这,等着。大壮就会回来,丫丫就会回来。他们三个,就又在一起了。就又能玩弹珠了,三个人蹲在土坡上,大壮弹一下,他弹一下,丫丫喊“进坑了”。就又能烤玉米了,偷张大爷的玉米,用泥巴裹起来,在火上烤,烤得满脸黑灰,互相指着笑。就又能分泡泡糖了,你舔一口,我舔一口,大壮吹的泡泡最大,破了粘在鼻子上。
他转身,走到土坡上。
就是那个他们三个坐了好多年的土坡。踩脚印的那个,第一章的时候,大壮牵着他,在土上踩了三个脚印,大的,中的,小的。后来每年都来踩,看谁的脚印长得快。现在,土坡还在。麦秸垛已经没了,被雨水沤烂了,跟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麦秸哪是土。坡上长满了草,狗尾巴草,叶子卷成细细的筒。他蹲下来,找他们的脚印。找不到了。土被雨水冲过,被太阳晒过,被风吹过。脚印早就没了。
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坐在那。坐在他们三个以前坐的地方。大壮坐左边,丫丫坐中间,他坐右边。现在他一个人坐在中间。看着湖。湖的牌子,已经换了。村口立了一块大牌子,蓝底白字,写着“太白湖风景区”。字是印刷体,工工整整的。箭头指着湖的方向。但是他还是叫它北湖。他知道,那是他们的北湖。不管牌子上写什么,不管别人叫什么。
他拿出泡泡糖。是丫丫留给他的,大大泡泡糖,粉红色的,长方块。他剥开蜡纸,泡泡糖露出来,外面裹着一层白霜。他舔了一口。甜的。糖粉在舌头上化开,甜味漫开来。他嚼了嚼,泡泡糖变软了,有弹性了。他吹了个泡泡。用舌头把泡泡糖顶到嘴唇上,吹气。泡泡从嘴唇中间鼓出来,粉红色的,越来越大,越来越薄,透光了。很大,比大壮吹的还大。然后破了。啪的一声,粘在他脸上。腮帮子上,鼻子上,下巴上,都是粉红色的薄膜。他揉了揉,把泡泡糖从脸上扯下来,塞回嘴里。没人笑他了。没人指着他的脸,说他像小黑鬼了。他一个人坐在土坡上,嚼着泡泡糖。甜味慢慢淡了,没了。
风从湖里吹过来。吹过他的脸。脸上粘过泡泡糖的地方,黏黏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芦苇晃啊晃,芦苇叶子沙沙响。吹得铁丝网晃啊晃,网子被风吹得嗡嗡响。他看着村口的路。水泥路,白的,平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拐过弯,看不见了。路上没有人,没有车。他等着。等着车回来,等着人回来。
他不知道,丫丫走了之后,也再也没回来。他不知道,村里的人,都走了,再也没人回来了。大壮的奶奶,去年冬天走的,被儿子接到城里去了。张大爷,玉米地被征了之后,搬去闺女家了。老支书,喇叭坏了之后,被儿子接到镇上去了。一家一家,都走了。他不知道,老井填了之后,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黄的,但是没人看。他不知道,老槐树移去镇上之后,没活成,第二年春天没发芽,被挖出来扔了,树坑里种了一棵新的,小树苗,手指头粗。他不知道,爷爷的旧船,过不了多久就要当柴烧了。他不知道,他的童年,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只是坐在土坡上,等着。等着。
以为,过几天,他们就都回来了。大壮从村口走过来,裤兜里哐当哐当响,全是弹珠。丫丫从村口跑过来,抱着小花,小辫子晃啊晃。他们三个又蹲在土坡上,踩脚印,分泡泡糖,商量着下次去烤玉米。以为,日子还是一样的。慢的,甜的,像糖稀一样,拉不完。
他不知道,千禧年的那阵荷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湖里的荷花还在开,但是香味被柴油味盖住了,被水泥味盖住了。他的朋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大壮走了一年了,丫丫刚走。村里的小孩,一个都没了。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懂。
太阳从芦苇荡那头落下去。芦苇少了好多,落日的影子拉得没有以前长了。他把手里剩下的泡泡糖吐出来,粘在土坡上。泡泡糖粘着一根狗尾巴草,风一吹,草晃,泡泡糖也跟着晃。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老黄狗还趴在门口,看见他,尾巴摇了摇,没站起来。爷爷坐在船边,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奶奶在屋里喊,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