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思念与爱不曾离开
许南笙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窗帘从葬礼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拉开过。白天和黑夜混在一起,像两杯被倒进同一个杯子的水,搅和得匀匀的,分不出彼此。手机早就没电了,黑着屏幕躺在沙发的缝隙里,她也不想去翻。门没有开过,外面的世界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是坐着。有时候在沙发上,有时候在地板上,有时候靠在床边,姿态不同,但做的事情永远一样——翻看他们的合照。
手机没电了,她就翻相册。家里有好几本相册,都是林望春生前整理的。他这个人念旧,每一张照片都要洗出来,认认真真地贴进相册里,旁边还会写上日期和地点。许南笙以前还笑他,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老土。林望春就笑着回她,说以后老了翻着看,多有感觉。
以后。
哪还有什么以后。
许南笙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第一本相册。那是他们刚认识那一年拍的,照片里的两个人还带着陌生和拘谨。第一张照片是在朋友的聚会上,一群人挤在一个镜头里,她站在最左边,林望春站在最右边,中间隔了四五个人,眼神没有任何交集。
谁会想到呢。那时候谁也不认识谁,后来却成了彼此的全世界。
她翻过一页,下一张照片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那是第一次约会,林望春请她吃了一顿火锅,辣得她鼻涕眼泪一起流,林望春一边递纸巾一边偷笑,被她抓拍了下来。照片里的林望春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还举着一张纸巾,表情里有三分心虚七分温柔。
许南笙看着那张脸,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去,指尖划过照片上那个人的眉眼。
“你怎么就长这个样子呢。”她小声说,声音哑得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你说你长这个样子,我怎么忘得掉。”
她翻了很多页,一张一张地看。有的照片她记得很清楚,是哪年哪月哪一天在哪里拍的,当时说了什么话,后来去做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照片她完全没印象了,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情况下拍的,但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开心得让她心口发疼。
怎么就死了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割着她的心。不锋利,不会一下子把人杀死,但每一下都疼得要命,而且永远没有尽头。
她翻到一张旅行时拍的照片。那是他们在一起两周年的时候,去了海边。照片里的许南笙穿着一条白裙子,被海风吹得头发乱飞,林望春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傻。海浪在他们身后涌上来又退下去,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她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会有很多个两周年,三周年,十周年,五十周年。以为他们会一起变老,会一起长皱纹,会一起掉头发,会在某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坐在阳台上翻看这些照片,笑着说你看你当年多傻。
可是没有。
日子戛然而止了。像一首唱到一半突然断掉的歌,像一本看到中间被撕掉所有后面的书。所有的“以后”都被那场车祸带走了,一个都不剩。
爱与思念都没有尽头。
可为什么你的生命却那么快就到了尽头呢?
许南笙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弯下腰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她的肩膀在发抖,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来。她只是安静地抖着,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拿起第二本相册。
这一本里大多是日常的照片。林望春做饭时被偷拍的背影,她窝在沙发上看书时被抓拍的侧脸,两个人在镜子前挤眉弄眼的自拍,还有一张是林望春录视频时的截图——就是那天凌晨三点录的那段视频,她后来截了图,洗了出来。
照片里的林望春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头发乱糟糟的,嘴巴微张,像是在说什么。许南笙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的是“许南笙,对不起,我不该死在你的梦里”。
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你真的不该死在我的梦里。”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就不该死。你谁的死都不该。你该活着,你该活到八十岁,该变成一个小老头,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还要跟我吵架。你该活着。”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天晚上的场景。林望春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困得不行了还要给她录视频。他的声音那么温柔,笑容那么好看,好像只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好像“死”这个字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那时候还瞪了他一眼,说“你下次能不能别在我梦里死”。
她以为还有下次。
她以为还会有很多很多个下次,她可以一遍一遍地骂他,他也可以一遍一遍地哄她。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噩梦,一次普通的撒娇和哄劝。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个夜晚,最后一次哄她,最后一个“下次”的机会。
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第二天他就会死,她绝对不会让他出门。她会在那天晚上把他抱得更紧一些,会把那个视频多看几遍,会把他的脸多摸几下,会把他的声音刻进骨头里。
可是她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她,那是最后一次。
许南笙睁开眼睛,把照片放回相册里,又把相册放到一边。她站起来,腿因为坐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她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一点窗帘。
外面的光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窗外是小区的花园,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来跑去,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人叫林望春,好像从来没有一场车祸带走一条命。
凭什么。
许南笙拉上窗帘,重新跌回黑暗里。
她走回沙发边,躺下来,把林望春的外套盖在身上。外套已经闻不到他的味道了,只剩下洗衣液残留的人工香气。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闻到。
“我快忘了你的味道了。”她闭上眼睛,声音闷在外套里,“你怎么走得那么快。你走慢一点,等等我,我还没准备好。我永远都准备不好。”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她的手无意识地去摸脖子上那枚戒指,摸到了,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望春。”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林望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还是没有人应。
她不再叫了。
她把戒指举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蜷在那个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躺进来的沙发上。
窗外的天又黑了。
窗外的天又亮了。
许南笙没有去看。
她只是翻开了第三本相册,从头开始,一张一张地看下去,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但她停不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