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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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拾月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48855 字

第四章:探望

更新时间:2026-04-20 09:12:36 | 字数:2508 字

许南笙终于出门了。

说是“终于”,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家里闷了多少天。一周?两周?她翻手机想看日期,但手机早就没电了,她也懒得去充。最后还是林望春的妈妈打来了电话,家里的座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实在没办法,才接了起来。

老太太在电话里说,想去看看望春,问她要不要一起。

许南笙说好。

那天是个小雨天。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地碰你。路面上湿了一层,不算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青草被雨水打湿后的清冽气息。

许南笙没有撑伞。

林望春的妈妈带了伞,撑开来遮在自己头上,看她淋着雨,想把她也拉进来。许南笙摇了摇头,说不用了,雨不大。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把伞收了,也陪她一起淋着。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不算远,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许南笙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的雨丝发呆。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到了墓地,老太太走在前头,许南笙跟在后头。雨比刚才大了一些,但依然不大,不需要撑伞的那种程度。水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鼻梁,流过脸颊,最后从下巴滴落。

像眼泪一样。

许南笙忽然想,如果有人现在看到她,大概分不清她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吧。也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是湿的,脸也是湿的,但到底是从里面流出来的还是从外面落上去的,她不知道。

这不重要了。

她想,如果林望春还在,他看到自己在淋雨,大概会皱着眉头走过来,拿纸巾给她擦脸。他擦脸的动作总是很轻,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会一边擦一边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可是他不在了。

所以不会有人来给她擦眼泪了。也不会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那个会做这些事的人,正躺在这片冰冷的地下,变成了一盒骨灰,变成了一块墓碑,变成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许南笙站在墓碑前面,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墓碑上刻着林望春的名字,刻着他的生卒年月,刻着“爱子林望春之墓”几个字。名字上面贴了一张照片,是他生前证件照的翻拍版,表情有点严肃,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像是在忍笑。

许南笙蹲下来,把背包放到地上,开始翻找东西。

她记得自己带了贡香,还有一些水果和点心,都是林望春生前爱吃的。她在背包的夹层里翻了翻,没找到香,又翻了大口袋,还是没有。她有点急了,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水果、点心、打火机、纸巾、一包糖、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然后她翻到了一把仙女棒。

就是那种细细的、一根一根的烟花棒,点燃了会噼里啪啦地冒火星,在手里挥舞的时候会画出好看的光痕。前阵子过年的时候林望春买了一大把,说要在除夕夜跟她一起放。结果除夕那天两个人喝多了,窝在沙发上睡着了,一把仙女棒一根都没放。

许南笙把这把仙女棒从背包里拿出来,举在面前,愣愣地看了很久。

她把贡香带错了。

她把要烧给死人的香,带成了要跟活人一起放的烟花。

她蹲在墓碑前,手里举着一把仙女棒,雨丝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

“我怎么连拿东西都会拿错啊。”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我就是想给你烧个香,我怎么连这个都做不好。”

她把仙女棒放在墓碑前,和那些水果点心放在一起。彩色的包装纸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林望春的妈妈在不远处看着她,没有走过来。老太太转过了身,肩膀在微微发抖。

许南笙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墓碑是凉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离开,反而把后背更紧地贴了上去,好像这样就能离林望春更近一些。

“你知道吗,”她偏过头,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一个坐在身边的人聊天,“你妈说你一次都没托梦给她。我也是。”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照片上林望春的脸。

“好过分。都这么久了,你一次也没来过我的梦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跟死人说话的人。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在等你?还是你不想来?你要是累了不想来,你就托个梦告诉我,我就不等了。”

她停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你不告诉我,我还能骗自己说你会来的。你告诉我了,我就连骗都骗不了了。”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是在陪着谁一起等。

许南笙又翻了一会儿手机——虽然手机没电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按了按开机键,看着黑屏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她把手机收起来,叹了口气。

“林望春,我跟你说,你买的那个仙女棒,我今天没带香,就先用它凑合了。你别嫌我敷衍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太想你了,想得脑子都不好使了。”

她把那把仙女棒拿起来,拆开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滋啦一声,金色的火星迸发出来,在雨幕中炸开一小片光亮。火星落在雨滴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声叹息。

许南笙举着那根仙女棒,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燃尽,最后变成一根黑色的、弯曲的铁丝。她把它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又拆了一根,点燃。

一根接一根。

她放了十几根,直到那把仙女棒全都变成了黑色的铁丝,歪歪扭扭地插在湿润的泥土里,像一小片古怪的花。

她靠着墓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哭累了。

她在心里说,我睡一会儿,你别怪我。你要是想来看我,你就来。你要是不想来,你就别来。

雨声渐渐变得遥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许南笙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进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梦,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黑暗。

但她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在某个模模糊糊的瞬间,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

很凉很凉,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是那种夏天最热的时候,你把手伸进冰箱冷气里的那种凉。干净的,清透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温柔。

那凉意从她的肩膀旁边围过来,像是什么东西环住了她。

像一个拥抱。

许南笙没有睁开眼睛。

她怕睁开眼睛,那个东西就没了。

她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轻轻地、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把脸往那片凉意里偏了偏。

“你来了。”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但那片凉意,好像又紧了一些。

雨还在下。

仙女棒燃尽的那些黑色铁丝,在雨水里泡着,慢慢地、慢慢地,和泥土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