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为什么家里的灯一直在闪
许南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墓地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靠着墓碑睡着了,然后被林望春的妈妈摇醒。老太太满脸都是泪,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看到她睁开眼睛,又是哭又是笑,一边骂她不懂事一边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脑袋是晕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老太太开车把她送回了家,一路上念叨了整整二十分钟,说她不该在雨里睡觉,说她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说望春如果在天上看到会心疼。许南笙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听着那些话,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换了湿衣服,连头发都没吹,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然后她就开始发烧。
不是那种慢慢烧起来的热,是那种一下子烧起来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她浑身滚烫,皮肤碰上去像摸到了刚倒进热水的水杯。可她同时又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哆嗦,她把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她就这样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自己的咳嗽声吵醒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疼,每咳一声都像有人拿刀在喉咙里剜。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九。
她盯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放到一边,开始换衣服出门。
她得去医院。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去,林望春的妈妈会担心。老太太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让儿子的遗孀也出事。她没有权利让自己的身体垮掉,至少现在没有。
医院里人很多。挂号、排队、看诊、抽血、拿药,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快到中午了。医生说她受了凉,急性上呼吸道感染,给她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叮嘱她多喝水多休息,如果三天后还烧就回来复查。
许南笙接过药单,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前一天的小雨把整个城市洗了一遍,空气干净得像是刚拆封的。路面已经干了,只有一些低洼的地方还残留着浅浅的积水,映着天空和云。
许南笙拎着药袋子,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看她。
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听到了脚步声,也不是看到了人影,而是一种很原始的、刻在骨子里的直觉——有视线落在她身上了,从某个方向,持续地、专注地、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她猛地转过头。
身后是一条普通的街道,人来人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快步走过,有人在路边等公交车。没有人看她。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各自该落的地方,没有一个方向是对着她的。
许南笙皱了皱眉,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不到十步,那种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更强烈。那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从后脑勺到后背到肩膀,每一寸都被盯得发烫。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药袋子,然后再次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还是那条普通的街道,还是那些普通的人。有一个大妈正从她身边经过,被她突然转身的动作吓了一跳,往旁边躲了躲,用警惕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开了。
许南笙站在原地,心脏咚咚地跳。
她环顾四周,看了左边看右边,看了右边又看了左边,连头顶的窗户都扫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看她,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一切都是正常的、平凡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是我太敏感了。”她小声对自己说,“发烧烧的,脑子不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它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她停下来回头看,它就藏起来。她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那种感觉如影随形,甩不掉也抓不着。
等她终于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几乎是小跑着进去的。她甚至没有等电梯,直接走了楼梯,一口气爬了六层楼,掏出钥匙开门,闪身进去,砰地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安静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消失了。
许南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熟悉的、昏暗的房间——窗帘还是拉着的,和之前一样,屋里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走廊的光。
她站起来,吃了药,换了睡衣,躺到了床上。
手机充上电之后终于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无数条消息弹了出来,微信、短信、未接来电提醒,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个屏幕。许南笙一条都没有点开,直接划到了相册。
她和林望春的合照,都在这里。
她开始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是他们的结婚照。林望春穿着白衬衫,她穿着白裙子,两个人在民政局的红底背景前面站着,笑得像两个傻子。林望春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的手环在林望春腰上,两个人的身体靠在一起,严丝合缝,好像天生就应该长在一起。
她翻到下一张。
这张是在婚礼上拍的。林望春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摄影师抓拍了一个特写。她的手和林望春的手放在一起,两枚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林望春的手指微微弯曲,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像是在托一件易碎品。
她翻到下一张。
这张是蜜月旅行时拍的。两个人在海边的日落里接吻,剪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海水漫过脚踝,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糊了一脸,林望春的嘴里也进了沙子,两个人亲完之后对着吐了半天口水,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她翻到下一张。
下一张。
下一张。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把刀。她把那些刀一把一把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刀刃割进肉里,疼得钻心,但她不肯放手。
忽然,灯闪了一下。
许南笙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什么也没有。灯好好地亮着,白色的光均匀地洒在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灯又闪了两下。
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灯光先是暗了一瞬,然后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一瞬,再恢复正常。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但那种明暗交替的变化非常明显,不可能是看错了。
她再次抬起头,盯着那盏灯。
客厅的灯是一盏简单的吸顶灯,白色的圆形灯罩,里面是LED灯芯。已经用了两年多,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此刻它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许南笙等了几秒。
灯又闪了。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许南笙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仰着头看着那盏灯。她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电路老化、电压不稳、灯泡快坏了——每一种都很合理,每一种都很科学。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灯闪的方式,不像是电路问题。不是那种忽明忽暗的、无规律的闪烁。它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像是在说什么。
许南笙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
灯没有再闪了。
她慢慢坐回床上,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凌晨三点录的视频,点开。林望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却还挂着笑。
“许南笙,对不起,我不该死在你的梦里。”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问林望春,你下次能不能别在我梦里死。林望春笑着说,好好好,下次我去别人的梦里死。
可是他没有去别人的梦里。
他哪里都没有去。
他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梦都不肯留给她。
许南笙把手机放下,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盏灯。
灯闪了一下。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灯又闪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停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许南笙盯着那盏灯,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盏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灯没有再闪。
许南笙坐在床上,仰着头,看着那盏沉默的灯,很久很久。
“是你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人回答。
灯安静地亮着,像一个守口如瓶的哑巴。
许南笙低下头,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灯闪三下。”她小声说,“林望春,你是不是在跟我说什么。”
灯没有闪。
但许南笙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好像降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冷。
是凉。
和那天在墓地里,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的那种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