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过往浮沉
张老板订购绣品的尾款,婉卿早前就已经收到了。
倒是顾砚洺,先前一直想为之前的事做些赔偿,可婉卿始终不肯接受。上次他要运货去上海,便特意绕路去西洋商行,给婉卿买了一副助听器带回来。
顾砚洺把助听器递到婉卿面前时,婉卿连连摆手,眼神里带着迟疑,还拿起纸笔写:“不用了,你之前已经帮过我们很多,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
“这不是赔偿,就是我一个心意。”
顾砚洺把助听器往她手边推了推,语气坚定,“你试试就知道,它能帮到你。我打听好了,这是最轻便的款式,戴着不碍事。”
他反复劝说,态度诚恳,婉卿实在不好再推辞,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把助听器收了下来。
等顾砚洺离开后,婉卿小心翼翼地拿出助听器戴上。
她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调试了两下,下一秒,周遭的声音便清晰地钻进了耳朵。
这是她长大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见周围的世界。
婉卿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指尖轻轻抚过助听器,心里又酸又暖。她站在原地,静静听着这些细碎又鲜活的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久违的清晰。自那以后,婉卿就一直戴着。
码头的风格外冷的刺骨。
货运区的简易休息区里,生着一只小火炉,煤块燃得正旺,火苗舔着炉壁,映得周围暖融融的。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味、布料的霉味,还有远处江水飘来的湿冷气息,倒也能勉强驱散冬日的严寒。
婉卿背着给赵虎子准备的冬季绣料,刚走进约定的休息区,就被一股热气裹住。
赵虎子正坐在长凳上烤火,见她来,连忙挪了挪位置:“快过来暖暖,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都疼。”
货运区的简易休息区里,生着一只小火炉,煤块燃得正旺,火苗舔着炉壁,映得周围暖融融的。
婉卿放下布包,在他旁边坐下,双手凑近火炉取暖。
指尖刚暖和些,就瞥见不远处的货运区角落,顾砚洺正弯腰整理一堆布料。他换了件厚实的粗布工装,领口扣得严实,却还是挡不住寒风,鼻尖冻得通红,双手麻利地捆着麻绳,后背挺得笔直。
“看啥呢?”
赵虎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打趣,“看顾砚洺啊?这小子,干活是真卖力。”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你可别瞧他现在是个扛货的,以前可不是这样。”
婉卿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他是邻县顾记布庄的少东家,你听过吧?”
赵虎子往火炉里添了块煤,火星噼啪作响,“当年顾记布庄在周边几个县都有名,家底殷实得很。他爹为人厚道,生意做得好,没想到被亲弟弟给坑了。”
婉卿的指尖微微一顿,凝神听着。
“他爹走后,他叔叔伪造了遗嘱,还串通外人做假证,硬生生把家产都夺了去。”
赵虎子叹了口气,“如今好好的一个富家少爷,一夜之间成了孤家寡人,只能来码头扛货谋生。”
赵虎子还记得顾砚洺刚来时的模样,细皮嫩肉的,白得像没晒过太阳,扛第一袋货时差点摔了,肩膀磨得通红,却咬着牙没喊过一声苦。
“硬生生熬了这几年,才成了现在这模样,看着糙,心里比谁都能扛事。”
婉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
她想起自己因听力不便遭受的非议,想起姐姐那段糟糕的婚姻,想起那些被人轻视、被逼着凑活的日子。
原来,那个看似硬朗的人,心里也藏着这么深的伤痛。
正说着,一阵嬉笑声从休息区外传来。
两个身影裹着寒风走进来,为首的男人穿着时髦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是邻县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江少。
他身边跟着个打扮洋气的女人,涂着红嘴唇,穿著合身的呢子大衣,眼神里带着几分倨傲。
两人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顾砚洺,江少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故意提高嗓门,对着顾砚洺哈哈大笑:
“哟,这不是顾大少吗?怎么还在这儿扛货呢?当年的凤凰,如今成了草鸡,真是没出息啊。”
那女人也跟着开口,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当初真心对你,你却始终不正眼瞧我,如今落魄,我倒是该感谢你的高抬贵手了。”
她当年确实追过顾砚洺,如今跟着江少,自然要踩低当年的心上人来讨好身边人。
顾砚洺像是没听见这些嘲讽,依旧专注地整理着布料。
他的动作没停,甚至比刚才更麻利了些,只是攥着麻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后背挺得更直了,侧脸线条硬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外界的恶意都与他无关。
婉卿站在原地,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她懂这种隐忍,懂这种被人踩在脚下却不愿低头的滋味。
一股强烈的共鸣从心底升起,她看着顾砚洺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更多了几分敬佩。
后来婉卿离开码头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回到家,她翻出家里最厚实的棉布,挑了耐脏的深灰色,连夜赶做了一双鞋垫。
她特意用浅棕色丝线,在鞋垫上绣了细密的防滑纹路,针脚又密又匀,既实用又耐看。
下次给赵虎子送布料时,她把鞋垫悄悄放在仓库的桌子上,对着赵虎子比了个 “交给顾砚洺” 的手势。
赵虎子拿起鞋垫看了看,笑着打趣:
“你这是特意给那小子做的?有心了。”
说着就把鞋垫递到了顾砚洺手里,“婉卿姑娘给你做的,知道你扛货费鞋,防滑的。”
顾砚洺接过鞋垫,愣了许久。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触感厚实又柔软,防滑纹路凹凸有致,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他抬头看向婉卿离开的方向,耳根悄悄泛红,低声说了句 “谢谢”,声音不大,却满是真诚。
从那以后,顾砚洺每天上工都穿着这双鞋垫。
走路时格外小心,生怕弄脏了;收工后,会把鞋子擦干净,把鞋垫取出来晾干,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抽屉里。
即便后来鞋垫边缘磨得有些变形,他也舍不得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