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亲戚介绍姻缘
一九八四年的四月,江南的春阳总算暖了些,透过沈家的窗棂,落在明漪的病床上,却驱不散屋里那股沉闷的气息。
上午,亲戚李婶提着一篮鸡蛋和红糖上门探望明漪,刚坐下寒暄几句,目光就落在了一旁帮忙收拾物品的婉卿身上。
她拉着婉卿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热络:“婉卿啊,你今年都二十一了,不小了,该找个归宿了。”
婉卿下意识想摆手,还没等她动作,李婶就自顾自往下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叫林知诚,高中毕业,在咱们小城里可是少有的文化人,人长得周正,家里知根知底,我看跟你挺般配的。”
外祖母坐在一旁,闻言立刻附和,用手势比划着:
“人只要靠谱,有能力,能照顾你一辈子,外婆也能放心。” 她的眼神里满是期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先处处看嘛,” 李婶笑着打圆场,“不合适再散,别错过了好人家。”
婉卿皱了皱眉,想拒绝,可李婶和外祖母你一言我一语,根本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明漪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攥紧了被子。
没想到当天下午,林知诚就跟着李婶上门了。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两斤苹果,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对着外祖母和明漪,他一口一个 “奶奶”“姐姐”,嘴甜得发齁,可看向婉卿时,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婉卿姑娘,你好。”
他主动打招呼,语速飞快,完全没顾及婉卿听不见。
李婶赶紧提醒:“知诚,婉卿听力不好,你慢着点说。”
林知诚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慢了语速,想着让婉卿看着嘴型:“你好。” 他递苹果时,直接把苹果放在了桌上。
婉卿看在眼里。她注意到林知诚说话时,总下意识挑眉,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仿佛高中毕业是什么天大的荣耀。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知诚约婉卿见了几次面。有时是在公园散步,有时是在街头闲逛,还有一次,他把婉卿带到了码头上。
每次见面,林知诚都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聊他高中的课本知识,聊县城里的新鲜事,聊他那些朋友的糗事,完全不看婉卿是否能听见,也不管她有没有回应。
婉卿偶尔想抬手比划几句,他却摆摆手:“算了算了,说多了你也听不见。”
这天晚上,林知诚带婉卿去参加朋友聚餐,在一家小饭馆里,摆了满满一桌菜。席间,有个朋友打趣林知诚:“知诚,现在男多女少,能娶到媳妇不错了,你可得好好珍惜。”
林知诚喝了点酒,脸颊泛红,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哪又如何?”
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婉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满桌人听见,“虽然是个聋子哑巴,但如果能早些结婚,耳边也少些爹娘的唠叨。”
婉卿虽然听不见,但邻桌一位懂点手语的阿姨,把林知诚的话悄悄比划给她看了。那些手势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婉卿的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林知诚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着满桌人或同情或戏谑的目光,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
聚餐结束后,林知诚酒劲上来了,伸手想牵婉卿的手,却被婉卿猛地躲开。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一沉,语气不善地质问:“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不嫌弃你是个聋子哑巴,愿意娶你,你还闹什么?”
婉卿抬起头,眼神坚定,用手势清晰地比划着:“我们不适合,分开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人。
“不识好歹!”
林知诚在她身后骂骂咧咧,“也不知比划着什么?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他的声音很大,引来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婉卿头也没回,一直往前走,直到看不见林知诚的身影,才停下脚步,肩膀微微颤抖。
回到绣坊时,已经是深夜。
婉卿把林知诚送的苹果扔在角落,拿起绣针,狠狠戳在布料上。平日里匀整的针脚变得错乱不堪,她像是在发泄心里的委屈,一针又一针,直到指尖被针扎破,血珠渗出来,才停下动作。
外祖母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和受伤的指尖,追问缘由,婉卿却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没过几天,林知诚又去绣坊找过婉卿,想挽回这段关系。
可婉卿态度坚决,直接用手势把他赶走了。
临走时,林知诚放下狠话:“你可别后悔!”
四月下旬的一天,苏家堂屋挤满了亲友。李婶、几个远房亲戚,还有邻里街坊,围着婉卿轮番劝说。
“婉卿,林知诚是好人家,高中毕业有文化,你别挑三拣四了。”
“你又聋又哑,长相也普通,能有人不嫌弃你,愿意娶你就不错了。”
“女孩子家,到了年纪就该结婚生子,别让人笑话。”
外祖母气得拍了桌子,指着婉卿,用手势呵斥:“你是不是傻?错过他,你以后只能被人笑话老姑娘!”
她的情绪激动,指尖都在发抖,“我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你总得找个依靠!”
婉卿站在绣绷前,手里紧紧攥着绣针,指节泛青。
面对众人的指责和劝说,她没有丝毫动摇。她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一行字,然后举起来给大家看: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凑活。我身体是有残缺,但也想找个尊重我的人,不想受委屈。”
她的字迹工整有力,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说完,她转身回房,拿出那条林知诚之前送的围巾,那是她收下的唯一一份见面礼,她想着适当的时候就亲手还给他。
亲友们见状,纷纷摇着头指责婉卿 “不识好歹”,没过多久就陆续离开了。
外祖母看着出来后的婉卿,气得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劲地叹气。
婉卿走到绣绷前,捡起地上的绣针,轻轻抚平布料上的褶皱,继续绣活。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她眼底的倔强。
傍晚,明漪托人给婉卿带了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支持你”。
婉卿看着那四个字,眼眶一热,却没哭,只是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绣线盒里。
窗外的风吹过,带来了桑树叶的沙沙声,婉卿握着绣针的手稳了稳,一针一线,绣得格外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