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坚守本心
一九八四年的五月,清晨的露水还凝在苏记绣坊的窗棂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绣线味。
外祖母把那条林知诚退回的围巾狠狠扔在婉卿面前,围巾落在青石板上,扬起细小的灰尘。
她脸色铁青,因为知道婉卿听不见,特意放大了动作幅度,双手用力比划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你把人家的东西还回去,就是把路走死了啊!”
婉卿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绣针。她能从外祖母狰狞的神色、剧烈的动作里,读懂那份愤怒与痛心。
外祖母拉着她的手,指向绣坊门口。
外祖母用力比划着:“你知道亲戚们都怎么说你的?说你挑三拣四,说你年纪再大些就是没人要的老姑娘!”
“我不想委屈自己。” 婉卿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摇头,用手势回应,“婚姻不是完成任务,不能凑活。”
“凑活?”
外祖母像是被激怒了,猛地拿起桌上的绣线盒,狠狠摔在地上。
五颜六色的绣线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你挑三拣四前,先得看看自身条件!若是错过林知诚,你以后但凡找的条件比他差点,你是要被人笑话一辈子的!傻姑娘啊”
婉卿看着散落的绣线,眼圈微微泛红。
手背被摔落的绣线盒边角划了一下,细小的血珠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绣针,轻轻放在绣绷上,依旧没有妥协的意思。
外祖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转身从樟木箱里翻出一块补丁摞补丁的布料,那是她当年的嫁妆。
她把布料递到婉卿面前,比划着:“我当年嫁你外祖父,连件新衣服都没有,吃了多少苦,还不是照样过了一辈子?女人哪有那么多选择?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婉卿看着那块布料,又看了看外祖母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却还是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李婶就带着几个亲戚再次上门了。
一进绣坊,她们就围着婉卿轮番劝说,你一言我一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婉卿,林知诚多好啊,有文化,家境虽普通但踏实,你怎么就不乐意了?”
“你外婆年纪大了,还能照顾你几年?你得为自己以后打算,别太任性了。”
“女孩子家,到了年纪不结婚,街坊邻居的闲话能把你淹了!”
婉卿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她说话不清晰,只能着急地用手势比划。
刚比划了两下,就被一个亲戚打断:“别比划了,我们看不懂,你也就是被外婆惯坏了,太任性!”
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婉卿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亲戚走后,婉卿想着绣线快用完了,便出门去买。刚走到街头,就遇到了几个街坊。她们看到婉卿,立刻停下脚步,交头接耳起来,眼神里带着戏谑和同情。
“哟,这不是苏家那个挑三拣四的姑娘吗?”
一个中年妇人阴阳怪气地说,“林知诚那么有文化的人都看不上,想找什么样的啊?是不是想嫁个大老板啊?”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人家可能觉得自己手巧,能嫁个更好的吧,就是不知道谁愿意娶呢。”
婉卿看懂了她们的嘴型,加快脚步走到她们面前用手势比划:“别人不娶又如何,我还不乐意嫁呢”。
那两人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就走开了。
回到绣坊时,婉卿看到外祖母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嘴里还念叨着:“养你这么大,就盼着你能有个好归宿,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婉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外祖母的后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桂花糕,那是她特意绕远路买的,外祖母爱吃这个。她把桂花糕放在外祖母手里,对着她笑了笑。
外祖母抬起头,看到桂花糕,眼眶更红了,却还是拆开包装,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傍晚的阳光透过老桑树的枝叶,洒在苏记绣坊的后院。
婉卿坐在桑树下,抱着绣绷,正在绣一幅 “竹石图”。竹子挺拔修长,石头坚硬厚实,每一针都绣得格外认真,仿佛要把自己的坚定都绣进布料里。
她拿起绣花针,在绣绷背面小心翼翼地写下 “不将就” 三个字,字迹虽然简单,却格外有力。
外祖母走到她身边,默默坐下,递给她一个温热的馒头。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用手势比划:“我不是想逼你,我是怕我走了,没人照顾你,你一个人怎么活?” 眼神里满是担忧。
婉卿咬了口馒头,对着外祖母笑了笑。
她放下绣绷,用手势清晰地比划着:“我有绣活手艺,我能养活自己。等遇到合适的人再说,遇不到也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落在绣绷上,落在婉卿专注的侧脸上。
她继续拿起绣针,一针一线,针脚坚定而匀整。外祖母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劝说,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
哪怕这条路很长,哪怕最后孤身一人,婉卿也不想将就。人啊,一定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