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外婆的信
阿梧带苏攸宁回了外婆的老房子。
那是苏攸宁长大的地方。城东一条老巷子的尽头,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苏攸宁站在门前,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三年没回来过了,门上的春联还在,是外婆去世那年春节贴的,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阿梧推开门。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木头腐朽的气息和时间的重量。苏攸宁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迈过门槛走进去。客厅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八仙桌、条凳、墙上的年画、柜子上的老式座钟。座钟不走了,指针停在四点多,不知道是哪个凌晨停的。
三年没人住,落了一层灰。苏攸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在这张桌子上给她包饺子,面粉撒了一桌,她踮着脚够不到,外婆就笑着把她抱到凳子上。
阿梧没有催她。她穿过客厅,走到里屋,走到那个老式衣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苏攸宁不知道那里有东西。那层抽屉外婆从来不让她碰,小时候她问过,外婆说“放了点杂物”,她就没有再问。
阿梧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上面写着四个字——攸宁亲启。
外婆的字。
苏攸宁认识这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笔画不直,结构松散。外婆没上过几年学,识字是后来自己学的,写字一直不好看。但苏攸宁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字。
她接过信,手指在发抖。信封没有封口,她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展开。
信纸也是泛黄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上面的字比信封上的更歪,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有的地方字迹很轻,像是写到后来手没劲了。
苏攸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囡囡: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阿梧应该已经救过你了。玉佩是外婆故意给你的。
外婆知道你命不好。纯阴之体,一辈子招鬼。外婆活不了太久了,没法一直守着你,只能帮你找一个人护你。
阿梧需要你的阴气修行,外婆跟她做了交换。
外婆对不起你。把你当筹码了。但外婆没办法。
囡囡,别怪外婆。”
苏攸宁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信纸上,把“别怪外婆”那四个字洇湿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止不住,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信纸上的字慢慢变模糊了。
她想起外婆临走那段时间。那时候外婆已经不太能走了,整天躺在床上,但精神好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说一些有的没的,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妈妈的事,说巷口那棵枇杷树是她年轻时候种的。苏攸宁以为那只是老人家在回忆过去。
现在她知道了。外婆是在交代后事。是在确认她选的那个人,真的能护住她的孙女。
是在说再见。
苏攸宁哭得说不出话。她蹲在地上,把信纸贴在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小孩。灰尘从地上扬起来,沾在她的裤腿上,她不在乎。眼泪流了满脸,她也不在乎。
阿梧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靠近。
她就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但她的目光落在苏攸宁身上,一直落着,没有移开过。
苏攸宁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久到她哭得没力气了,蹲不住了,坐在了地上。久到她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把每一个字都看进了心里。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阿梧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梧开口了。
“你外婆算准了一切。”阿梧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她算准了你什么时候会遇到危险,算准了玉佩什么时候会触发,算准了我会来。”
阿梧顿了一下。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
苏攸宁看着她。
“我现在护你,”阿梧说,“不是因为契约。”
苏攸宁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想看清阿梧的表情,但眼泪糊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黑色的衣袍,苍白的脸,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阿梧别过脸去。
苏攸宁没见过阿梧别过脸。之前阿梧永远是直视的。看厉鬼直视,看仇人直视,看苏攸宁也是直视。她从来不回避,从来不躲闪,从来不需要把脸转开。
但现在她别过脸去了。
苏攸宁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见阿梧的耳廓边缘,有一点点红。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清晨天边最浅的那一抹霞光。
苏攸宁低下头,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自己的口袋。她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她走到阿梧面前。
阿梧没有转回头。苏攸宁就站在她侧面,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阿梧的脸上,冷白色的,但耳廓边缘那一点点红还在。
“阿梧。”苏攸宁叫她。
阿梧没有应。
“你说不是因为契约,”苏攸宁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哑哑的,“那是因为什么?”
阿梧没有回答。
苏攸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握住了阿梧垂在身侧的手。凉的,透明的,冰一样的。
她握了一会儿,松开。
“走吧,”苏攸宁说,“回家。”
阿梧终于转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苏攸宁从那一瞬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几千年的孤独,看到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看到了别过脸去时耳廓边缘的那一点点红。
阿梧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苏攸宁跟在她身后。走出老房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八仙桌、条凳、墙上的年画、柜子上的老式座钟。外婆不在了,座钟也不走了。
苏攸宁关上门,把钥匙揣进口袋。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跟她说再见。
她跟着阿梧走出巷子,走到马路上。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阿梧走在她前面半步,黑色的衣袍在风里翻动。
苏攸宁看着阿梧的背影,想起外婆信里的话。
“外婆对不起你。把你当筹码了。”
外婆,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太爱我了。
苏攸宁加快了脚步,走到阿梧旁边,和她并肩。
“阿梧。”
“嗯。”
“你刚才别过脸去,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阿梧没有回答。脚步没有变快,没有变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攸宁注意到,阿梧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苏攸宁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就是嘴角弯了弯。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攸宁的影子是实的,阿梧的影子是淡的,但在路灯下,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