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她要睡一阵了
从外婆的老房子回来之后,阿梧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性格变了,是状态变了。她坐在沙发上的时间变长了,以前她总是站着,现在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不动,不说话,像一台正在关机的电脑。苏攸宁有时候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阿梧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会愣一下,然后轻轻把菜放在桌上,不敢发出声音。
她以为阿梧在休息。
直到那天晚上,阿梧开口了。
“我需要睡一阵。”
苏攸宁正在洗碗,手顿了一下。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见阿梧站在厨房门口,黑衣长发,脸还是那张冷脸,但苏攸宁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不是黑眼圈,是那种透明的、像瓷器的釉面下透出来的青。
“什么意思?”苏攸宁问,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阿梧走进来,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苏攸宁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阿梧身上散发出来。
“我的修行到了最后关口。”阿梧说,“需要你的纯阴之气稳固道基。这期间我会陷入沉睡,短则三天,长则七天,无法出手。”
苏攸宁听完,没有说话。她转回身,把水龙头打开,把碗洗完,一个一个摞好,放进碗柜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洗碗的时间想事情。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
“好,”苏攸宁说,“你睡,我看着你。”
阿梧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苏攸宁的影子,围裙上还沾着水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失去保护的人。
“如果有人趁这个时候来找你——”阿梧说。
苏攸宁打断了她。
“我能撑到你醒。”
阿梧看着她,没有说话。苏攸宁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她的手指在围裙下面攥紧了,指节发白。阿梧看出来了,但她没有拆穿。
阿梧伸出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苏攸宁。
她的手指修长,透明的,冰一样的,轻轻拂过苏攸宁的额头,把几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风吹过,轻到苏攸宁几乎感觉不到。
但苏攸宁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那股凉意从额头蔓延到耳廓,感觉到了阿梧的指尖在她耳后停留了不到半秒,那半秒里,阿梧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什么。
然后阿梧收回了手。
“七天。”阿梧说。
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慢慢闭上的,是像关灯一样,一瞬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就被眼皮盖住了。她的身体没有倒下去,没有晃,甚至没有失去平衡。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
苏攸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阿梧已经睡了。
她伸手扶住阿梧的肩膀,凉的,透过薄薄的衣料,那股凉意传到她的掌心里。她把阿梧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把她带到卧室,安顿在床上。
阿梧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长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起来不像睡着了,更像是一具制作精良的蜡像。精致,完美,但没有生气。
苏攸宁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床边,坐下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消息:“阿梧睡了。七天。如果有人盯上我,你帮我。”
顾衍之秒回:“我会盯着。你把玉佩放在她手边。”
苏攸宁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温热的,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小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她从脖子上把玉佩摘下来,玉佩离开皮肤的瞬间,她感觉胸口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她把玉佩放在阿梧的手心里,然后把阿梧透明的五指合拢,让玉佩握在那只冰一样的手里。
玉佩躺在阿梧的掌心里,温润的绿色和透明的肤色交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质地的光。
苏攸宁坐回椅子上,看着阿梧的脸。
卧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淡黄色的光。苏攸宁的呼吸很轻,阿梧的呼吸更轻,轻到苏攸宁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阿梧更近了一点。
然后她打开手机,开始翻顾衍之之前发给她的那些资料。符咒、阵法、阴气走向、封印原理。她之前看了一遍,但没记住多少。现在她要把这些东西全部记住。
七天。
阿梧要睡七天。
这七天里,没有人会从裂缝里走出来挡在她前面。没有人会用那双透明的手捏碎厉鬼。没有人会在她流鼻血的时候沉下脸,循着咒线追过去。
这七天里,她只能靠自己。
苏攸宁把手机屏幕调暗了一点,继续往下翻。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遇到不懂的就截图保存,打算回头问顾衍之。
看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阿梧。
阿梧还是那个姿势,双手交叠,玉佩握在掌心里。她的呼吸平稳得不像活物。不,她本来就不是活物。苏攸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用“活人”的标准去衡量阿梧,也许是因为阿梧看起来太像人了,也许是因为她希望阿梧是人。
苏攸宁伸手摸了摸阿梧的手背。凉的,但没有之前那么凉了。也许是因为玉佩,玉佩是热的,把热量传给了阿梧的手掌。苏攸宁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突然觉得安心了一点。
她收回手,继续看手机。
又看了一个小时。眼睛酸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阿梧。
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个呼吸频率。
苏攸宁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没开小夜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淡黄色的线。
她不怕黑。
现在她不怕了。
很奇怪。以前她怕黑怕得要死,没有小夜灯就睡不着。但现在,阿梧睡在她旁边。不,不是旁边,是床上,她在床边的椅子上。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点点光,但她不觉得害怕。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黑暗不在房间里,在外面。
苏攸宁闭上眼睛,歇了几分钟,然后睁开,继续看手机。
窗外天慢慢亮了。先是灰蒙蒙的,然后泛白,然后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苏攸宁看了一夜手机。眼睛红红的,脖子酸得不行,但她没有睡。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阿梧。阿梧还是那个样子,一动没动。苏攸宁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有,很轻,很凉。
还活着。
苏攸宁松了口气,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着回到卧室,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停下来。
她不知道接下来六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要撑到阿梧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