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她没带玉佩
第三天夜里,苏攸宁听见窗户响了。
不是风。风是连续的,有方向的,从缝隙里挤进来会发出呜呜的声音。这个声音不一样,是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撬窗框,停了,又咔嗒一声,又停了。有节奏的,有意识的。
苏攸宁从椅子上睁开眼。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脖子酸得动不了,后背靠在椅背上,姿势歪歪扭扭的。但她醒得很彻底,那种从深度睡眠被突然拽出来的感觉,心脏砰砰跳,脑子一片空白,然后迅速被恐惧填满。
她没有开灯。
摸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停了一下,窗户那边没有声音了。但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她把它吓跑了,是因为它在等。
苏攸宁走到窗边,用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人。是一团雾。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水滴进了水里,但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那团雾贴着她的窗户站着,距离不到一尺。
苏攸宁的呼吸凝住了。
雾里伸出一只手。不是雾变成的手,是真的手,苍白的,干枯的,指甲很长的,从黑色的雾里探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伸进来的。那只手扒住了窗框的边缘,用力往外掰。
窗缝开了。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的,但不是普通的风那种冷。是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
苏攸宁没有跑。
她转身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直播。手指在发抖,按了两次才按对。直播间打开的那一瞬间,在线人数从0跳到了几十,然后几百,然后几千。
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有人想趁阿梧睡着杀我。你们帮我看着。”
弹幕炸了。
【什么情况】
【黑衣姐姐怎么了】
【主播你后面那是什么】
【在线人数一万了】
苏攸宁没有看弹幕。她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镜头对着房间。然后她翻开外婆的笔记本,那本旧得发黄、边角卷曲、纸页发脆的笔记本。她之前翻过很多遍,知道大概哪些页写了什么,但事到临头,手还是抖的,眼睛还是花的,要找好几秒才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脆响。窗框被掰开了一道缝,那只手伸进来了。
弹幕里,“观鬼人”发了三条:
【左边!】
【它怕光!】
【手机灯照它!】
苏攸宁一把抓起手机,打开手机灯,对着窗户照过去。强光打在黑影上,那团雾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那只手缩回了雾里,窗框的咔嗒声停了。
苏攸宁喘了口气,但没敢放松。她一手举着手机,灯光直射窗户,另一手翻着外婆的笔记本。
“驱邪……驱邪……”她嘴里念叨着,一页一页地翻。第七十三页,左上角画着一个符,下面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破煞符,以血画之,可退阴邪。”
以血画之。
苏攸宁没有犹豫。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咬破了。疼。疼得她眼泪差点掉出来,但她的表情没有变。血从指尖涌出来,鲜红的,在手机灯的照射下泛着暗色的光。
她把血涂在窗户上,照着笔记本上的符,一笔一画地画。
她画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手在抖。但每一笔都画对了,画准了,画到了该画的位置。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符纹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像炭火在燃烧。然后窗户外面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声音,是尖锐的、刺耳的、像铁器刮过玻璃的那种声音。那团黑色的雾猛地炸开,散成几缕黑烟,退到了窗外几米远的地方。
弹幕:
【卧槽她画的什么】
【符真的亮了】
【不是特效我录屏了】
【又来了又来了】
苏攸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是窗户。是门。
有人在敲门。不,不是敲门,是挠门。指甲划过木门的声音,嘶啦,嘶啦,一下接一下,像猫抓沙发,但更沉,更慢,更有耐心。
苏攸宁转过身,盯着卧室的门。门锁早就坏了,只能虚掩着。她知道那道门挡不住任何东西。
门外又来了一个。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阿梧。阿梧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得不像活物。玉佩在她手心里,温润的绿色光芒透过透明的指缝漏出来,一明一暗,像心跳。
苏攸宁把手机灯转向门口,退到床边,后背抵着床沿。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翻笔记本,血从咬破的指尖渗出来,在纸页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指印。
“破煞符……破煞符……”她翻到了第七十三页,但手指上的血已经快干了,伤口在愈合。她又把手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同一个位置,比上次更深,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血涌出来了。
她蹲下来,把血涂在门板上,照着符纹一笔一画地画。画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撞了一下,整扇门都在震动。她的笔画歪了,符纹断了一截。
门又被撞了一下。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变大了。
苏攸宁咬着牙,把断掉的那一笔接上,继续画。
符纹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门板上浮现,像有什么东西在木纹底下燃烧。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弹开了。
但苏攸宁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外婆的笔记本上写过,破煞符只能退,不能灭。阴邪之物会退,但不会走。它们会等,等到符的力量消散,等到她的血不够了,等到她累了,困了,撑不住了,再回来。
苏攸宁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手机灯还亮着,照着门口。门板上暗红色的符纹在慢慢变淡,像冰在融化。
她看了一眼在线人数——五万。弹幕在刷,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顾衍之在。这就够了。
“下一个什么时候来?”她对着镜头问,声音有点哑。
弹幕里,“观鬼人”说:
【快了,你画一次符能撑两个小时,你的血还够吗?】
苏攸宁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两个咬破的伤口,指尖肿了,血在慢慢地渗,但不够画一次完整的符了。
她又咬了一口。
这是第三天夜里。
准确地说,是阿梧沉睡后的第三个夜晚。第一个夜晚,来了两个游魂,她画了三道符,撑到了天亮。第二个夜晚,来了一个更凶的东西,她画了五道符,天亮的时候手指肿得握不住笔。
现在是第三个夜晚。
苏攸宁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的手指肿得不像样子,十个指头有七个破了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她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吃了半块面包。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坐在床边,后背抵着床沿,手里握着手机,面前的门板上画满了暗红色的符纹,新的叠着旧的,旧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整个门板看起来像一幅用血画成的抽象画。
门外安静了两个小时。
苏攸宁以为天快亮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亮了。她只要再撑一个多小时。
然后门碎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碎了,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外面拍碎了一样,木屑四溅,碎片飞了一地。门框断裂的声音在深夜的房间里响得像爆炸。
苏攸宁本能地举起手臂挡住脸,木屑划过她的小臂,留下几道细小的血痕。
她放下手臂,看见了门外的那个东西。
不是一团雾了。是人形,一个高大的、浑身漆黑的人形,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头、躯干、四肢。它的脸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团比黑夜更黑的黑。
苏攸宁的血液冻住了。
那个东西跨过门槛,朝她走过来。它的脚踩在门板的碎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苏攸宁举起手机灯,照它。它停了一下,但没有退。灯光的刺痛让它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它继续往前走。
她拿起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七十三页。手指上的血不够了,她咬开一个新的伤口——小拇指,之前没咬过,疼得她想尖叫。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血涂在地上,画符。
符纹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地面上升起来,像一道矮墙。那个东西被挡住了,停在了符纹前面。
但它没有退。
它就站在那里,站在符纹的边界上,那张空白的脸对着苏攸宁。苏攸宁知道它在看自己。没有眼睛,但她知道它在看。
符纹在变淡。这次比之前都快,它太强了,破煞符对它撑不了多久。
苏攸宁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阿梧。
阿梧闭着眼睛,双手交叠,玉佩在手心里。她还是那个姿势,像三天前躺下去时一模一样。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攸宁转回头,看着那个东西。
符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那个东西往前迈了一步。
苏攸宁没有退。她把手机放在地上,镜头对着自己。弹幕在刷,但她不看了。她双手撑在地上,血从指尖渗出来,在水泥地上画着最后一道符。
她画得很快。不是因为熟练了,是因为没有时间了。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符纹亮了。但这次的光很弱,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她的血快流干了,手也没了力气,画的符歪歪扭扭的,力量不够。
那个东西又迈了一步。符纹的光在它脚下碎裂了,像踩碎了一块薄冰。
它朝苏攸宁伸出手。
那只手不是之前那种苍白的、干枯的手。是黑的,从指间到手腕全是黑的,像被墨汁浸透了。手指很长,长到不正常,像蜘蛛的腿。
那只手掐住了苏攸宁的脖子。
好冷。
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脑子,在翻找什么,在往外拖什么。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有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像电流。她看见弹幕在疯狂滚动,但她看不清内容。她看见手机灯的光在晃动,但她分不清是手在抖还是世界在晃。
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
“她在保护那个东西。”
苏攸宁不知道这是谁说的。也许是弹幕里的某个人,也许是她自己的幻觉。但这句话飘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在保护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阿梧。
她在保护阿梧。
苏攸宁的手指动了一下。肿得不成样子的、血淋淋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一下。指甲扣进水泥地的裂缝里,疼,但她感觉到了,疼意味着她还活着,还醒着,还没有被拖走。
那个东西的手指收紧了。苏攸宁的呼吸被截断了,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像漏气的风箱。
她的视线彻底模糊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手机灯的光,弹幕的光,窗外路灯的光。那些光在缩小,像隧道的尽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慢。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心跳。是呼吸。
很轻的,很凉的,从她身后传来的呼吸。
阿梧的呼吸。
但阿梧在沉睡。阿梧的呼吸三天来一直平稳得像机器,每分钟多少次,每次多长,从来没有变过。
苏攸宁听见那个呼吸变了。变快了。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阿梧的身体里醒过来了。
那只掐住她脖子的手突然松了一下。不是松开,是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本能地缩了一瞬。
苏攸宁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看见了床上的阿梧。
阿梧的眼睛是睁开的。
深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手机灯的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那种冷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冷是静止的,像冬天的湖面。现在的冷是流动的,像冰层底下的暗流。
阿梧看着那只掐住苏攸宁脖子的黑手。
那个东西的手开始发抖。不是苏攸宁感觉到的,是她看见的,那只黑色的、长到不正常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
阿梧从床上坐了起来。
玉佩从她的掌心里滑落,掉在床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苏攸宁觉得她在放慢时间。但那个东西的反应是快的,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苏攸宁的脖子,往后弹退了两步。
苏攸宁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灰尘和血腥的味道,但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阿梧。
阿梧站了起来。
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黑衣凌乱,长发散在肩膀上。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站在那里。
苏攸宁的眼泪掉下来了。
阿梧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苏攸宁从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愧疚,看到了心疼,看到了愤怒,看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在阿梧眼里见过的东西。
阿梧抬起手,对着门口那个黑色的东西。
那只手从指尖到肩膀,全部透明。
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个东西开始后退了。不是慢慢退,是狼狈地、仓皇地、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地往后缩。它撞上了门框,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它没有机会逃出这间屋子了。
阿梧的五指虚虚一握。
那个东西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碎裂。裂纹从它的核心向外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缝,像瓷器上的开片。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不像人声的惨叫,然后哗啦一声,散成了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
碎片在空气中旋转、飘落、消失。
最后什么都不剩了。连地上的黑色尘埃都被清晨的穿堂风吹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阿梧把手放下了。
她撑着门框,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撑着手臂半坐着,身体微微前倾,像用尽了力气才维持住这个姿势。
苏攸宁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的指痕还在发凉。她抬起头,看见阿梧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从指尖到肩膀几乎全透明了,她甚至能透过阿梧的手臂看见身后墙上的裂纹。
苏攸宁哭着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