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你哭什么
苏攸宁跪在床边,双手抓住阿梧的手臂,像是怕她倒下去,又像是怕她消失。她的手指肿得不成样子,十个指头有七个破了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但她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你修行没完成对不对?”苏攸宁的声音在抖,哭腔浓得化不开,“你提前醒了。”
阿梧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苏攸宁的脸——满脸泪痕,眼睛红肿,鼻尖红红的,嘴角还沾着干了的血。
“嗯。”阿梧说。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就一个字,嗯。
苏攸宁哭得更凶了。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砸在阿梧透明的手臂上,穿过皮肤,落在地上。她抓着阿梧的手臂,感觉不到实感——太透明了,透明到她觉得自己抓着的是一团空气。
“你会怎么样?”苏攸宁问,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成了一段一段,“会不会永远恢复不了?”
阿梧沉默了一瞬。
“巅峰境界,”她说,“到不了了。”
苏攸宁的哭声停了一拍。然后她哭得比之前更大声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真正的、控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她把脸埋进阿梧的肩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不懂什么巅峰境界,不懂什么修行关口,不懂那些地府的等级和力量。但她知道阿梧放弃了什么,阿梧放弃了成为最强的机会,放弃了几千年来一直在追求的东西,放弃了她本可以拥有的一切,只因为苏攸宁需要她醒过来。
苏攸宁哭得说不出话。她想说“你不该醒的”,想说“你应该继续睡”,想说“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因为她知道阿梧不会听。
阿梧看着她。
哭了一会儿,苏攸宁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上。很轻,凉凉的,透明的,像一片落在头发上的雪花。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阿梧的脸。
阿梧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似笑非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微微弯,整张脸从冰封的状态里融化开来,像春天的河面,冰层底下透出了水的颜色。
苏攸宁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阿梧笑。
从第一眼看到阿梧到现在,阿梧永远是冷的、淡的、无所谓的。她捏碎厉鬼的时候没有表情,被厉鬼震退的时候没有表情,说“几千年来没人问过我疼不疼”的时候也没有表情。苏攸宁以为阿梧不会笑,以为她的脸生来就是那个样子,像面具一样焊在了上面。
但现在阿梧笑了。
笑得很好看。好看到苏攸宁忘了哭,就那么张着嘴,瞪着眼睛,傻傻地看着她。
“我活了几千年,”阿梧说,声音很轻,像风,“巅峰境界早就腻了。”
她顿了一下。
“你没事就行。”
苏攸宁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流着泪,看着阿梧笑。她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但那种疼不是难受的疼,是另一种,像冬天的第一口热汤烫了嘴,疼,但暖和。
她扑过去,抱住了阿梧。
不是抓手臂,不是靠肩膀,是真正的、结结实实的拥抱。她把双臂环过阿梧的身体,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贴了上去。阿梧的身体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退缩的凉,是那种夏天抱着冰西瓜的凉,凉得舒服,凉得安心。
阿梧僵了一下。
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个被人突然触碰的猫,浑身绷紧,一动不动。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苏攸宁没有松手。她把阿梧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阿梧黑色的衣袍。
“你吓死我了。”苏攸宁的声音闷闷的,从阿梧的肩膀里传出来,“我以为你要死了。”
阿梧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僵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一样,把手放在了苏攸宁的背上。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苏攸宁感觉到了。
苏攸宁抱着阿梧哭了一夜。不是一直哭,是哭一会儿,停一会儿,想起来又哭一会儿。她的眼泪像是永远流不完,流干了又有新的涌出来。阿梧的手一直放在她的背上,没有移开过。
窗外天慢慢亮了。先是灰蒙蒙的,然后泛白,然后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苏攸宁哭够了,哭累了,靠在阿梧的肩膀上,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但她没有松开手。
阿梧也没有推开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靠在另一个身上,在清晨的阳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苏攸宁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阿梧。”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选我。”苏攸宁说,声音很轻,“别选我。选你自己。”
阿梧沉默了几秒。
“我选过了。”阿梧说,“选了几千年,选烦了。”
苏攸宁没听懂。但她没问。她把脸往阿梧的肩膀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刚才又哭了一场,体力早就透支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手指却还抓着阿梧的衣服,像是怕她跑掉。
阿梧没有动。她坐在床边,让苏攸宁靠着她,一只手放在苏攸宁的背上,姿势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苏攸宁快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她握着阿梧。是阿梧握着她。
阿梧的手从她的背上移到了她的手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那只手是凉的,透明的,冰一样的。但它握得很紧,紧到苏攸宁觉得自己的手指被嵌进了阿梧的指缝里,分不开了。
这是阿梧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
苏攸宁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抬不起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沉入了深深的、没有梦的睡眠里。
阿梧坐在床边,握着苏攸宁的手,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她的手指是暖的。不是因为她的手变暖了,是因为苏攸宁的手把她的手指捂暖了。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冰面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