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地府让我回去
“什么?”
苏攸宁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糊了一手。她没听清。
“地府来消息了。”阿梧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让我回去。执掌一方。”
苏攸宁的手停了。
碗还泡在水池里,泡沫慢慢散开,露出底下白瓷的碗底。她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阿梧站着,两只手泡在肥皂水里,一动不动。
“你想回去吗?”苏攸宁问。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你觉得呢?”阿梧说。
苏攸宁的手指在水里蜷了一下。她觉得?她觉得什么?她觉得阿梧应该回去,回去可以恢复修为,可以回到巅峰,可以不用再变透明,不用再被仇人追杀。但她也觉得阿梧不应该回去,因为回去就意味着离开。
她没说出来。
“我不想替你做决定。”苏攸宁说。
阿梧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回去的话,”阿梧说,“修为能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强。”
苏攸宁把碗从水池里捞出来,放在碗架上,又拿起第二个。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洗碗的时间想事情。但她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句话在反复转——修为能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强。
这是阿梧应得的东西。她活了几千年,修行了几千年,巅峰境界是她应得的。为了苏攸宁,她放弃了。现在地府给了她一个机会,把放弃的东西重新拿回来。
苏攸宁有什么资格拦她?
她把第二个碗放好,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阿梧。
“那你还犹豫什么?”
阿梧看着她。厨房的灯光打在苏攸宁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阿梧看得出那层平静底下有东西在裂。
“你不高兴。”阿梧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看出来了。
苏攸宁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不想你走。”苏攸宁说,声音有点哑,“但我更不想你因为我失去什么。”
阿梧看着她,目光停在她脸上,很久。久到苏攸宁觉得自己的脸要被看出一个洞来。
然后阿梧开口了。
“你跟她很像。”
苏攸宁愣了一下:“谁?”
“你外婆。”
苏攸宁没想到会听到外婆的名字。她怔怔地看着阿梧,等着她继续说。
阿梧没有看她了。她的目光落在厨房的某一点上,像是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向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来找我的时候,跪了三天。”阿梧说,声音很轻,“我问她,为了一个孙女,值得吗。她说,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只有这一个办法。”
阿梧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她只是跪在那里,等我自己做决定。”
阿梧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苏攸宁。
“你问了。”
苏攸宁的鼻子突然酸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外婆,还是因为阿梧,还是因为那句“你问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走过去,抱住了阿梧。
不是之前那种扑过去、哭出来、紧紧抓住的拥抱。是很轻的、很慢的、像是怕弄碎什么的拥抱。她把手臂环过阿梧的身体,把脸靠在阿梧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阿梧的身体是凉的。但苏攸宁已经不觉得那是凉了,她觉得那是阿梧的温度,是阿梧独有的、别人没有的温度。
阿梧僵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突然触碰的猫,浑身绷紧,一动不动。
苏攸宁没有松手。她就那么抱着,安静的,不哭不闹,只是抱着。
过了一会儿,阿梧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放在苏攸宁的背上。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苏攸宁感觉到了,那只看不见的、透明的、冰一样的手,贴在她的后背上,凉的,但让她想哭。
她们就那样站着,在厨房里,在灯光下,在碗架旁边。洗碗的泡沫还没有冲干净,在水池里慢慢破掉,发出细微的、噼啪的声音。
苏攸宁把脸埋在阿梧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阿梧。”
“嗯。”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阿梧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放在苏攸宁的背上,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久到苏攸宁觉得自己的腿站麻了,久到厨房的灯光开始发黄,久到水池里的泡沫全部破完了,阿梧才开口。
“我知道。”阿梧说。
就两个字。但苏攸宁觉得够了。
她松开阿梧,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哭,就是有点湿。
“我去煮面。”苏攸宁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你吃不吃?”
“咸一点。”阿梧说。
苏攸宁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笑得像个小女孩。
她转过身,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水烧上,锅放好,一切重新开始。
阿梧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攸宁忙碌的背影。
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只透明的、冰一样的右手,轻轻地、慢慢地蜷了蜷,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好像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