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不走了
“我回绝了。”
苏攸宁正在吃早饭,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截油条悬在碗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阿梧。阿梧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无所谓,像刚才说的不是“回绝了地府的召回令”,而是“今天不吃早饭”。
“你什么意思?”苏攸宁放下筷子,油条掉进了豆浆里,溅出几滴白色的浆汁。
“地府那个召回令,”阿梧说,“我回绝了。”
苏攸宁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阿梧不会开玩笑。阿梧连笑都不会,更不会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代价是什么?”苏攸宁问。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桌底下攥紧了。
阿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赞赏,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苏攸宁第一时间问的是代价,而不是“为什么”。
“修为会逐年衰退,”阿梧说,“最终跟普通阴差差不多。”
厨房里安静了。冰箱嗡嗡地响,窗外有鸟叫,楼上有人在拖家具,刺啦刺啦的。这些声音平时很小,小到注意不到,但现在它们被放大了,大到苏攸宁觉得耳朵疼。
“你疯了。”苏攸宁说。
“可能吧。”阿梧说。
苏攸宁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响。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撞上了桌腿,疼,但她没感觉。她走到厨房门口,又走回来,又走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需要动,需要做点什么,不然她会哭出来。
“你能活几千年,”苏攸宁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算你活五千年。你现在多大?几千岁?你还有至少一两千年可以活,我最多还能活几十年,你为了我,放弃一两千年,你告诉我值吗?”
阿梧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她。苏攸宁站着,阿梧坐着,但苏攸宁觉得自己是矮的那个。不是因为身高,是因为阿梧的眼神太稳了,稳到像一座山,而她像一阵风,吹来吹去,停不下来。
“值。”阿梧说。
一个字。苏攸宁的眼眶红了。她使劲忍着,咬着嘴唇,把眼泪往回逼。但眼泪不听她的,一颗一颗地往外涌,眼眶装不下了,就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哭什么。”阿梧说。
“我没哭。”苏攸宁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湿了。
阿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苏攸宁低着头,不想让阿梧看见她的脸,但阿梧比她高,低头就能看见。阿梧伸出手,用指腹擦掉苏攸宁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凉凉的,透明的指腹划过苏攸宁的颧骨,像一片冰凉的羽毛。
苏攸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阿梧的手太凉了,凉到她想哭。
“别哭了。”阿梧说。
“我没哭。”苏攸宁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哑了。
阿梧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擦着苏攸宁的眼泪,像在擦一面起雾的镜子。苏攸宁哭了一会儿,哭够了,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你真的想好了?”苏攸宁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想好了。”阿梧说。
“不后悔?”
阿梧看着她,没有回答。但苏攸宁从那个眼神里看到了答案——不后悔。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
阳台很小,只能放两把椅子和一个小圆桌。苏攸宁把椅子搬到阿梧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两把椅子并排,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展开,高楼亮着灯,低矮的居民楼也亮着灯,万家灯火,像地上铺满了星星。头顶也有星星,不多,城市的光太亮了,遮住了大部分,只剩下最亮的那几颗还在坚持。
苏攸宁抬头看着天空,阿梧也抬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星星,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陪着对方看。
夜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尾气、灰尘、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说不上好闻,但苏攸宁觉得这是她闻过最好闻的味道,因为它属于活着,属于现在,属于这一刻。
苏攸宁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阿梧的手也搭在椅子扶手上。两只手之间隔了不到五厘米,苏攸宁能感觉到阿梧指尖散发出来的凉意,像冬天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冷空气。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
然后阿梧伸手了。
阿梧的手从椅子扶手上移开,落在苏攸宁的手背上。凉的,透明的,冰一样的。她的手指穿过苏攸宁的指缝,扣住了。
这是阿梧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
不是在她快死的时候,不是在她说“疼不疼”的时候,不是在她说“我不想你走”的时候。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在阳台上,在看星星的时候。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危机,没有任何不得不握的理由。
就是想握。
苏攸宁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阿梧的手是透明的,透过手背能看见她自己的手指。凉的和暖的,透明的和实在的,几千年的和二十几年的。
她没说话。她把手指扣进去了,扣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指节嵌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阿梧没有说话,苏攸宁也没有说话。她们就那样握着手,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城市的灯光慢慢暗了一些,夜风凉了一些,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散了。时间在走,但苏攸宁感觉不到。她只感觉到阿梧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凉凉的,稳稳的,像锚一样把她钉在这个瞬间里。
过了很久,苏攸宁开口了。
“阿梧。”
“嗯。”
“你的手,”苏攸宁顿了一下,“好像没有那么透明了。”
阿梧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从指尖到手腕,透明感比之前轻了一点。不是恢复了,是那种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像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再那么透彻,也不再那么冷。
“嗯。”阿梧说。
苏攸宁没有问为什么。她不想知道答案。她怕答案是“暂时的”,怕答案是“还会变回去”,怕答案会打破这一刻的安宁。她只是握着阿梧的手,看着头顶的星星,感受着夜风从脸上吹过。
她想,如果这一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但她也知道,没有什么可以永远持续下去。星星会灭,城市会变,人会老,连阿梧的修为都会逐年衰退。
但这一刻是真的。
阿梧的手是真的。她手背上的凉意是真的。头顶那颗最亮的星星是真的。
苏攸宁把阿梧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掌心对着掌心,十指交握。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阿梧掌心里那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二十二年,或者更长,或者更短。她不知道阿梧的修为会衰退到什么程度,不知道那些仇人还会不会来,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今晚。
今晚阿梧握着她的手。今晚她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今晚阿梧说“值”。
这就够了。
苏攸宁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星星。阿梧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也看着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