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宋远
那天,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还没停。
沈渡在雨声里醒来,雨点打在宿舍楼的铁皮屋檐上,声音很密,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钉子不停地往下撒。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从水泥地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洗衣粉和臭球鞋的味道。
早自习取消,改成自由复习。班主任在广播里通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声音的欢呼。沈渡没有欢呼,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雨把杨树叶打落了一层。树叶贴在跑道边的水洼里,叶脉清晰,绿得发暗。
他注意到赵启明不在座位上。早自习取消之后他就出去了,方向是走廊尽头的厕所。两个男生跟在他后面,一左一右,像是自动排列的。沈渡认得那两个男生——都是昨天竞选时主动替赵启明拉票的人,一个叫刘科,一个姓马,名字还没记住。
他在心里数了三十秒,然后站起来。
“借过。”他对同桌说。
同桌正在补作业,头也没抬,往旁边挪了半寸。沈渡从桌椅之间挤过去,走出教室后门。走廊里没什么人,雨水从走廊的窗户飘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水渍。他的球鞋踩在水渍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接近厕所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赵启明的声音,是另一个——一个很细的、被压着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话含在喉咙里不敢吐出来。赵启明低沉平稳的嗓音穿插其中,温和而冷淡。
“钱呢?”
“我真的没有……”
“没有?”赵启明轻声笑了一下,笑声像钝刀划过砂纸,“你上次也这么说。你爸不是刚发了工资吗?”
“我……我妈妈生病了……”
“你妈妈生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你欠我的钱。”
沈渡停住脚步。他站在厕所门外,背靠着墙壁。走廊尽头有一盏日光灯在闪,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明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促地呼吸。
他没有进去。他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只老旧的诺基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他按下录音键,把手机贴在墙壁上。然后他从门缝往里看。
厕所里有四个人。除去赵启明三人,还有一个男孩被围在墙角,背抵着瓷砖,他的校服前襟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洗手池溅出来的水。他的肩膀在抖,两只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这个男孩他认识——隔壁班的,昨天下课在走廊上捡过一个女生掉的课本,追上去还给她,脸红了很久。那个被帮助的女生跟他说了声“谢谢”,他紧张得连“不客气”都忘了说。
宋远,他叫宋远。前世他不认识宋远,不知道这个人后来的命运。
赵启明伸出手。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没有打宋远,也没有推他。他只是把手放在宋远的肩膀上,很轻地拍了拍,像是朋友之间在安慰他。“你也不要觉得我在为难你,”他说,语气很温和,“我只是觉得,人要讲信用。你说对不对?”
宋远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明天之前,把剩下的带来。不用多,有多少带多少。”
赵启明说完,收回手,转身往外走。两个跟班跟在后面。沈渡退进旁边的储物间,手电筒开关硌得他的后腰生疼。等三道脚步声走过走廊、消失在教室方向,他才从储物间出来,把手机揣回口袋。录音还在继续。
厕所里,宋远还站在墙角。他没有动,背靠着瓷砖,两只手攥着裤缝,肩膀不再抖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眼睛看着前方的隔间门板,眼神是散的。他察觉到门口有人,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像是惊恐于又有人要来,又像是惊恐于自己的狼狈被看到。
沈渡没看他。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哗哗地砸在瓷砖上。他挤了点洗手液,在手心搓开,泡沫是粉红色的,有股廉价的水蜜桃味。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洗干净,洗到指缝,洗到手腕,最后把水龙头关掉,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衣服湿了,”他说,“去换一件。”
宋远愣了两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他在宋远身后开口,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会下雨。
“下次看见他们,往人多的地方走,他们不喜欢人多。”
沈渡走出厕所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不闪了,发出稳定的嗡嗡声。
他回到教室,在笔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把手机里的录音存进优盘。优盘是旧货市场买的,被前主人贴了一张模糊的贴纸,隐约能辨认出一只白色的卡通兔。他没有删掉手机上的原文件,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第四天,雨停了。
体育课被数学老师还回来了——据说是因为下周有教育局的人来检查,学校要求体育课必须正常上。男生们欢呼着涌向操场,像是被关了很久的狗突然解开了链子。沈渡换了运动鞋,跟着人群走出去。操场上积了几滩水,跑道边上的沙坑变成了泥坑,空气里有雨后的土腥味和青草味。
体育老师姓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剃着板寸,脖子很粗,说话声音很大。他吹了一声哨子,让大家绕操场跑三圈。男生们稀稀拉拉地跑起来,有人跑到一半就开始走,被黄老师吼了一嗓子又接着跑。
沈渡跑在队伍中间。他的体力不算好——这具身体缺乏锻炼,肺活量不大,跑到第二圈就开始喘。但他还是跑完了三圈,没停。跑到终点的时候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汗从额角滴下来,砸在塑胶跑道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解散之后,赵启明带着几个男生去打篮球。他打球的时候很有侵略性,喜欢突破,喜欢对抗,进球之后会跟队友击掌,笑容很大。他的球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显出少年人正在发育的肩胛骨轮廓。
林若溪和几个女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读者》,摊在膝盖上,不时抬头看一眼球场。她的目光在赵启明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别人长一点。当然,因为他是班长,因为他进球最多,因为他笑起来确实好看。她身边的女生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伸手去掐对方的胳膊,两个人笑成一团。
沈渡没有打球,也没有坐到台阶上。他坐在操场边缘的单杠下面,背靠着生锈的铁杆,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坪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在看方浩。
方浩也没有打球。他坐在操场角落的树荫里,膝盖上摊着那本蓝色封面的计算机书,手里拿着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他的背弓得很厉害,几乎把整个人折叠起来,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操场上的喧哗声对他没有任何影响——有人在喊“传球”,有人在笑,有人在他身后的跑道上追跑打闹,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渡看了方浩很久。前世的方浩也喜欢坐在角落,但在那个角落他会主动跟沈渡打招呼。他第一次见到沈渡,是在大一那年的社团招新会上。他站在人群最外面,不敢往里面走,沈渡走过去问他对什么感兴趣,他说编程,声音很小,但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一下亮,让沈渡记住了这个人。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小心翼翼的光,是一个从没被人认可过的人,第一次被问“你想要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
沈渡收回目光,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拧紧,站起来。他朝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走去。小树林里有一道矮墙,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叶子被雨打湿了,像无数只绿色的手贴在墙上。沈渡蹲下来,在被爬山虎遮住的墙根找到一块松动的砖。他小心地抽出砖块,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笔记本。这个位置是他前天晚上找到的,离宿舍远,离教学楼远,没有监控,也没有人会来。他把笔记本打开,翻到赵启明那一页。在“竞选班长,全票当选”下面,他加了几行字。
“霸凌对象:宋远,隔壁班,性格软弱,家境不好。手段:施压,不直接动手。频率:大概一周一次。”
他写完,把笔放下,看着这行字。笔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冷静,像是在做课堂笔记。他记得上辈子给人做心理评估的时候,也是用这种字体写——冷静,客观,不带情绪。他写了“目标有暴力倾向”,写了“建议社会隔离”,写完交给法庭,法庭采纳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专业。
现在他又在用同样的字体写另一个人的档案。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想到了宋远刚才站在墙角的样子——肩膀发抖,手攥着裤缝,校服前襟湿了一片。他想到了赵启明拍宋远肩膀的那只手。那只手拍得很轻,轻得像朋友之间的安慰,但沈渡知道那只手的分量——它不是在打人,它是在教这个人低头。让你自己低下头去,这是一种比拳头更狠的手段。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塑料袋,放回墙洞里,把砖块塞回去。爬山虎的叶子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凉凉的,带着雨后的水珠。
第五天中午,他去食堂吃饭,在排队的时候看到了宋远。
宋远站在隔壁队伍的末尾,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他的校服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袖子还是长了一截,只露出手指尖,端着餐盘的边缘,指尖微微发抖。大约是承载了不该承载的重量。他的头低着,不看任何人,打完饭就快步走到角落里坐下。
沈渡打完饭,端着餐盘走到宋远对面,坐下。
宋远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然后是困惑。他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你是谁”,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盯着餐盘里的菜——白菜炖粉条,几片肥肉浮在汤面上,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色的薄片。
沈渡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你欠他多少钱?”
宋远的筷子顿住了。一片白菜从筷子间滑落,掉在米饭上,留下一点油渍。
“我……没有……”
“你欠他多少钱。”沈渡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宋远沉默了很久。食堂里很吵,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把餐盘摔得叮当响,有人在他身后互相推搡着走过去。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自己的餐盘,筷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五十块。”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噪音淹没。
“多久了?”
“三个星期。”
“还了多少?”
“二十。”宋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剩下的……我妈妈真的在住院,我没有……”
“不用解释。”沈渡打断他。不是不耐烦,而是他不习惯听人解释。他夹了一口菜,嚼完,才继续说。“下次他再找你,你告诉他,你没钱。不论他怎么问,就说这三个字。”
宋远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不大,眼白有点多,但此刻眼眶是红的,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
“他会打我。”
“他不会。”沈渡说,“他不打人,他只拍肩膀。他需要人怕他,不需要人恨他。打你的人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就会留下把柄。”他把筷子搁在餐盘边缘,“他不傻。”
宋远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个场合说谢谢很奇怪。他想问这个人是谁,又想问这个人为什么不觉得他活该——他活了十六年,大部分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怜悯的、不耐烦的、假装没看到的。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神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底是干的,没什么光亮,但它不嫌弃任何一个掉进去的东西。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沈渡也没有再说话。他低头把盘子里的饭吃完,一粒不剩,然后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食堂外面又下起了毛毛雨。他站在食堂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丝把操场上的沙子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凉的针。他把校服领子竖起来,往教室走去。
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张红纸。“高一(3)班:赵启明”几个字被雨水洇湿了,墨迹从字脚往下淌,拖出一道道黑色的眼泪。
沈渡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三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存储,把一个文件放进了加密文件夹,命名为“赵启明·001”。他没再看那张红纸,转身走回教室。在走进教学楼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后面的小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