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生日
许绵绵的生日在三月十二日。周之言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对于一个习惯用数据做决策的人来说,准备生日礼物这件事,天然地适合他的工作方式。他决定把这个项目做成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数据分析。
第一步是收集数据。周之言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写了一个爬虫程序。这个程序的作用是抓取许绵绵所有公开社交平台上的内容,程序跑了一个小时,输出了一份长达二十三页的报告。周之言坐在书桌前,戴着金丝眼镜,一页一页地翻看这份报告,表情认真得像在审核一份百万级的项目合同。
报告显示:许绵绵在过去一年里,提到“猫”这个词的次数是四十七次。她点赞过二十三条关于猫的视频,转发过九条领养流浪猫的帖子。其中有一条她在下面评论了:“好想养一只,但是店里太忙了怕照顾不好。”
提到“海边”的次数是三十一次。她收藏过七个海滨城市的旅游攻略,点赞过无数张海边的照片。有一条状态写着:“好想去看一次日出啊,那种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日出。”
第二步是制定方案。周之言的第一个想法是:买一只猫,送给她。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方案。因为许绵绵说过“怕照顾不好”,这意味着她不是不想要猫,而是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承担照顾一个生命的责任。如果直接送她一只猫,反而会让她感到压力。
那么方案B:让她和猫相处,但不承担照顾的责任。周之言在网上搜索了“猫咖”的相关信息,找到了一家评价最好的店。这家店离许绵绵的店不远,走路只要十分钟。店里收养了二十多只流浪猫,每一只都很亲人,环境干净,还有专门的撸猫区域。他打电话过去预约,对方说包场需要提前一周,费用是八百元,含无限续杯的饮料和猫零食。周之言毫不犹豫地付了钱。
然后他开始策划“海边日出”的部分。他查了天气预报。三月十二日那天的日出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二分。他查了潮汐表,发现那天早上的潮位是适合在海边行走的低潮。他查了最佳观赏日出的海滩,发现距离许绵绵的店大约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这意味着如果要在六点十二分看到日出,他们需要四点半出发。
周之言在方案书上写下了详细的时间表:四点起床,四点半出发,六点到达海滩,六点十二分看日出。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保密。周之言不是一个擅长保密的人。准确地说,他不擅长“对许绵绵保密”。因为每次看到她,他就想告诉她所有的事情。每一件事,他都想立刻拿出来跟她分享。但他忍住了。整整一个月,他没有提过一个字。
生日前一天,周之言给许绵绵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有空呀。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保密。”
“你学会说“保密”了?你以前不是都会详细说明目的地、时长和交通方式吗?”
“这次不行。是惊喜。”
“惊喜???周之言你确定你知道“惊喜”的定义吗?”
“我知道。就是让对方感到意外和喜悦的事件。我查过。”
许绵绵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心里又觉得暖暖的。一个连“惊喜”都要查定义的人,为了给她准备惊喜,一定花了很多很多心思。
“好吧。那我明天几点起床?”
“四点。”
“四点?周之言你疯了?”
“我没有疯。这是最优方案。”
许绵绵盯着“四点”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好。四点就四点。但如果我明天在车上睡着了,你要负责。”
“好的。我会负责。”
许绵绵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闭上眼睛。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四点钟起床,她上一次四点钟起床还是为了赶早班飞机去法国学甜点。那时候她觉得四点起床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但明天,她觉得很值得。
三月十二日,凌晨四点。许绵绵站在店门口,天还是黑的,街灯把整条街照成昏黄色。她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暖棕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昨晚做好的三明治,怕周之言来不及吃早饭。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周之言的脸。他看着许绵绵说:“早。”
“早。”许绵绵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座位被调成了最舒服的角度,杯架上放着一杯热咖啡=。
“你几点起来的?”许绵绵捧着咖啡,看着周之言。
“三点半。”
“三点半?那你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许绵绵不信,但她没有追问。
车开动了。凌晨四点的城市很安静,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红绿灯在无声地变换颜色。许绵绵刚开始还撑着和周之言说话,但过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困了就睡。”周之言说,“到了叫你。”
“我不困。”许绵绵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你的瞳孔反应和声音频率都表明你困了。”
许绵绵想笑,但实在太困了,笑不出来。她把座椅又调低了一点,把围巾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周之言。”她迷迷糊糊地说。
“嗯。”
“谢谢你。”
“还没到。不用谢。”
“不是谢这个。”许绵绵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是谢你……这么用心……”她说完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周之言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缩在座椅里,围巾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一小截鼻梁。睫毛很长,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这个画面,他想定格。
五点半,车开到了海边。天还是暗的,但东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浅浅的灰蓝色。海面上很平静,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音。空气里带着咸腥味和早春特有的清冷。
周之言把车停好,转头看许绵绵。她还在睡,呼吸很轻很缓,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绵绵。到了。”
许绵绵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到的是周之言的脸,在车里的昏暗光线中,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更深,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更亮。
“到了。”他说。
许绵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车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海面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海。”她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周之言说,“去看日出。”
两个人下了车。海边很安静,除了他们之外,只有不远处一对摄影的老夫妻。海风有点大,吹得许绵绵的围巾飘起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感觉肩膀上多了一件外套。
“你不冷吗?”许绵绵抬头看他。
“不冷。”周之言说。但他的衬衫在风里贴着他的身体,明显是冷的。
许绵绵没有拆穿他。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口,发现外套上有周之言的气息。她把脸埋进领口里,偷偷吸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沙滩上,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橘粉,然后一层一层的金色从云层的缝隙里溢出来,像有人在天空打翻了一整瓶金粉。
“快出来了。”许绵绵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周之言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一分。太阳从海平面的尽头露出了第一道弧线。那道弧线是金红色的,像一弯燃烧的月牙。然后它一点一点地升起来,从月牙变成半圆,从半圆变成整圆,最后整个太阳从海里跳了出来,光芒四射,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流动的金色。
许绵绵屏住了呼吸。她看过无数次日出,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站在海边,身边站着一个人,风很大,但外套很暖。
“周之言。”她说。
“嗯。”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海边日出?”
“你的朋友圈。”
许绵绵转过头看他。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淡淡的,好像他说的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还有吗?”许绵绵问,“你还准备了什么?”
周之言犹豫了一下。但许绵绵问了,他就不想瞒她。“还有一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许绵绵笑了。她踮起脚尖,在周之言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亲完之后她自己先红了脸,转过身面朝大海,假装在看太阳。
周之言站在原地,身体僵了整整三秒。他的左脸颊上,被许绵绵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种温度从脸颊传到耳朵,从耳朵传到脖子,从脖子传遍全身。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走吧。”
上车之后,许绵绵问了好几次“去哪里”,周之言都说“到了就知道”。车开了十分钟,停在一家猫咖门口。
“猫咖?”许绵绵看着招牌,眼睛一下子亮了。周之言点了点头。周之言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我预约了包场。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和每一只猫都玩一会儿,不用着急。”
许绵绵看着那个预约页面,看着上面写着“包场费用:800元,含猫零食及无限续杯饮料”的字样,眼眶忽然红了。
“你怎么不进去?”许绵绵的声音有点哑。
“你先进。”周之言说,“我做一下心理准备。”
许绵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来了周之言不太喜欢动物,他曾经说过,动物的行为模式无法用数据预测,这让他感到不安。
“周之言,”许绵绵拉住他的手,“你是不是怕猫?”
“我不怕猫。我只是不了解它们。”
“那你就当它们是……会动的甜品?”
周之言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个类比毫无逻辑”。但许绵绵已经拉着他的手走进了猫咖。
店里的猫比想象中多。二十多只猫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舔毛,有的在玩逗猫棒,有的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这两个闯入者。
周之言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许绵绵感觉到了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握紧了他的手,笑着说:“别怕,它们很乖的。”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动?”
“我在观察。”
一只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周之言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发出了一声软绵绵的“喵”。
周之言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那只橘猫蹭了蹭周之言的裤腿,就地一躺,露出了圆滚滚的肚子。
许绵绵笑了:“它在邀请你摸它。”
周之言蹲下来,伸出食指,犹豫了一下,轻轻戳了戳橘猫的肚子。橘猫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它在呼噜。”周之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它喜欢你。”许绵绵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橘猫,“你知道吗,猫只会对信任的人露出肚子。”
周之言看着那只橘猫,又看了看许绵绵。她的眼睛里映着橘猫的身影,也映着他的身影。
“绵绵,生日快乐。”
“周之言,”许绵绵吸了吸鼻子,“这是我过过的最好最好的生日。”
周之看着她的红眼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许绵绵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眼泪,然后笑了。
“不过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让我四点起床?”
周之言想了想:“下次可以安排下午的日程。”
“还有下次?”
“每年都有。”周之言说,“至少五十次。”
许绵绵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没有表情的、但每一个字都写满了“我喜欢你”的脸,忽然凑过去,在他的脸上又亲了一下。这一次亲的是右脸。
“对称了。”许绵绵笑着说。
周之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