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暴雨和承诺
周之言从维修店取回电脑的那天,工程师说数据恢复了百分之九十五,损失的部分不算重要,可以忽略不计。周之言检查了一遍,发现丢掉的是一些三年前的旧代码,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的原因不仅仅是数据保住了。而是他终于可以用“电脑修好了”这个理由,再去一次糖心小筑。这个念头让他站在维修店门口愣了三秒钟,然后他迅速把这个想法归类为“不理性冲动”,并将其压制到意识深处。
周三下午,他带着修好的电脑去了店里。许绵绵看到他的电脑重新亮了,高兴得像自己中了彩票。她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然后跑回后厨端出了一整块提拉米苏。
“庆祝!”她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放。
周之言看着那块比正常尺寸大了至少一倍的提拉米苏,沉默了一秒,拿起叉子。
“你的数据都找回来了吗?”许绵绵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
“百分之九十五。”
“那丢了的百分之五重要吗?”
“不重要。是三年前的旧代码,已经用不上了。”
许绵绵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不然我愧疚一辈子。”
周之言想说“不至于”,但看到她那副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不用愧疚。已经过去了。”
许绵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周之言,你其实人挺好的,你知道吗?”
周之言的叉子顿了一下。“我知道。”
许绵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周之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耳朵却悄悄红了。他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但他不介意她笑。甚至,他甚至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比提拉米苏更值得记录。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周之言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住了。他发现自己最近产生了太多“不值得量化”的想法。这是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
周四。周五。周六。周之言连续三天都去了糖心小筑。他给自己的理由是:数据调研需要持续性观察。但陈远在周五的午餐时间问他“你怎么天天往那家甜品店跑”的时候,他没能给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
周六那天,他在店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许绵绵做了一款新的芝士蛋糕让他试吃,他打了8.5分。许绵绵不服气,又做了一款加了海盐焦糖酱的版本,这次他打了9分。许绵绵得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我就说海盐是点睛之笔吧!”
周之言看着她沾满面粉的围裙和鼻尖上的一点奶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想多看一会儿。他低头,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
许绵绵探过头来看,他迅速锁屏。
“你干嘛?心虚?”许绵绵眯起眼睛。
“没有。”周之言说。
“那你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是我个人的数据记录。”
许绵绵撇了撇嘴,但没有追问。她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走的时候丢下一句:“你这个人,秘密真多。”
周之言看着她走开的背影,解锁屏幕,看着刚才打下的那行字:
【许绵绵。做甜品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歌。今天哼的是《La Vie en Rose》。】他没写完。因为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客观的、不带主观感情色彩的词来填充这个空白。这让一个以语言精确著称的数据分析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周日傍晚,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周之言看到这条预警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他看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天,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四十。许绵绵的店通常八点关门。他想起许绵绵说过,她一个人住,店里的钥匙只有她一把。她还说过,她怕打雷。
这个信息是她上周五晚上闲聊的时候随口提的。当时她的原话是:“我小时候特别怕打雷,现在好一点了,但如果一个人在家的话,还是会躲进被子里。”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周之言记得。因为许绵绵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自动在他的大脑里建立一个永久存储文件夹,无法删除,无法移动,无法覆盖。
晚上八点十分,周之言站在糖心小筑门口。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他看到许绵绵一个人在店里收拾桌子。她把椅子一张张翻到桌面上,用抹布擦着桌面,动作很慢,不像是在赶时间下班,倒像是在消磨时间。
周之言推门进去。门铃响了。许绵绵转过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路过。”周之言说。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说出“路过”这个词。第一次是对陈远说的,第二次是对自己说的,第三次是对许绵绵说的。每一次的可信度都在递减。
许绵绵显然也不信。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个“我信你才怪”的笑,但没有拆穿他。
“快下雨了,你怎么不回家?”她问。
“加班。刚结束。”周之言说的倒是实话。
“那你还不赶紧回去?一会儿暴雨了。”
周之言没有回答。他在靠墙的位置坐下,那个这些天来已经默认变成“他的座位”的地方。
许绵绵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懂了”的默契,好像她不需要他解释什么就已经明白了。
她没有再催他走。她继续擦桌子、收拾柜台、洗器具,动作不紧不慢,偶尔哼两句歌。
周之言坐在那里,打开电脑,假装在工作。但他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许绵绵身上。
周之言看着这一切,忽然意识到他正在看的不是什么“商业模式分析样本”或者“高粘性店铺案例研究”。他正在看的,就是一个叫许绵绵的女孩子,在收拾她的店。而她收拾店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好像比他原来以为的要温柔得多。
八点四十分,第一声雷响了。那声雷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整间店的窗户都跟着震了一下。
许绵绵手里的抹布掉了。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点白。但她很快弯腰捡起抹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声雷紧接着来了,比第一声更近,更响。这一次,许绵绵没来得及掩饰。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柜台的方向退了一步。
周之言站了起来。他没有想太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柜台旁边,站在许绵绵面前。
“你还好吗?”他问。
许绵绵抬起头看他,嘴唇微微抿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啦,就是……突然响了一下,吓了一跳而已。”
又一声雷。这一次,连周之言都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响。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而是毫无过渡地直接倾盆而下,“哗”的一声,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
许绵绵这次没有抖。但她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泛白。
周之言看着她,忽然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伸出手,把柜台旁边那把高脚凳拉过来,放在许绵绵身边,然后自己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没有碰她。只是坐得很近。
“我陪你到雨停。”他说。
许绵绵转过头看他。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周之言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那双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此刻正看着窗外的雨,睫毛微微垂着。
许绵绵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在打雷的时候说过要陪她了。“你不用回家的吗?”她的声音有点闷。
“不急。”
“你明天还要上班。”
“嗯。”
“那你……”
“许绵绵。”周之言转过头看她,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雷声和雨声的缝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说了,陪你到雨停。”
许绵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攥着抹布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雷声还在继续,但比刚才远了一些。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街灯晕成一片模糊的暖光。
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雷声,还有搅拌机定时自动清洁的低沉嗡鸣。过了大概十分钟,许绵绵忽然开口了。“我以前特别怕打雷。”
“为什么?”周之言说。
“小时候一到夏天,我妈就会在我床头放一个小夜灯。打雷的时候我就把被子蒙住头,抱着那个小夜灯,假装看不见就听不见。”
“有用吗?”
“没有。”许绵绵笑了一下,“该听见还是听见了。但是抱着小夜灯的时候,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的雨。“后来长大了,一个人住,就不开小夜灯了。但是打雷的时候还是会……会想起来。”
周之言听完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下次打雷,可以告诉我。”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它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了,而且说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不后悔。
许绵绵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店里的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染成了浅琥珀色。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好。”她说,声音有点轻,“下次打雷,我告诉你。”
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九点四十分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雷声也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闷闷的余响。
周之言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
“雨小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就住在楼上。”许绵绵指了指天花板,“租房子的时候特意选的这里,下楼就是店,省了通勤时间。”
周之言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调研的时候,在“选址评估模型”里给了这家店一个6.3的低分。他当时没有考虑到的一个变量是店主就住在楼上。有些数据的价值,确实需要在更深的维度里才能被发现。
“那我看你上楼。”他说。
许绵绵没有拒绝。她关了店里的灯,只剩下门口那盏小夜灯还亮着。锁好玻璃门之后,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屋檐下,雨丝偶尔飘过来,沾湿了衣角。
“周之言,谢谢你。”
“不用谢。”
“你今天是不是专门过来的?”
周之言沉默了两秒。他可以说“路过”,可以说“加班顺路”,可以说任何一句听起来合理的谎话。但他看着许绵绵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雨夜的路灯下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是。”他说。
许绵绵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不想承认但我还是承认了”的脸,笑了。这一次的笑很轻很短,只持续了一秒。
“晚安,周之言。”她说。
“晚安,许绵绵。”
她转身走进楼道,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周之言站在楼下,等到二楼的窗户亮起灯,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雷了。他的衣服湿了一大半,鞋子踩进了两个水坑,手机备忘录因为屏幕沾了雨水打了好几串乱码。但他觉得,这是他这一个多月以来,过得最好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