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笨拙的告白
周之言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来策划告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于一个习惯用数据做决策的人来说,“如何向喜欢的女孩子表白”这个问题,复杂程度远超他经手过的任何一个项目。因为项目有明确的目标、可量化的指标、标准化的流程,但告白没有。告白是一个纯粹的、非理性的、结果完全不可预测的行为。周之言不喜欢不可预测的事情。
周六上午,他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打开了一个全新的Excel文件,标题打了一行字:《告白方案评估模型》。
陈远如果看到这个文件,大概会笑到打滚。但周之言很认真。他花了两个小时,在网上搜索了“最有效的告白方式”“告白成功率统计”“女生最喜欢的告白场景”之类的资料,然后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个评分表。
他列出了五种常见的告白方式。
第一种:写情书。优点是可以精心措辞、避免当面紧张、对方有缓冲时间。缺点是缺少即时反馈、可能被当成玩笑、等待回复的过程煎熬。周之言给这个方案打了8.2分。
第二种:当面告白。优点是真诚、直接、有仪式感。缺点是风险高、如果被拒绝会很尴尬、需要很大的勇气。他打了8.5分。
第三种:送礼物告白。优点是浪漫、有纪念意义。缺点是容易被误解为“只是礼物”而不是告白、需要挑选合适的礼物。他打了7.8分。
第四种:在特殊场合告白(比如纪念日、生日)。优点是氛围好、容易打动对方。缺点是等待时间可能太长、如果对方没有同样的心意会更尴尬。他打了8.0分。
第五种:发消息告白。优点是方便、不用当面面对、可以反复修改措辞。缺点是不够正式、显得不够认真。他打了7.5分。
周之言盯着这个评分表看了五分钟,然后关掉了文件。
因为他发现,这些评分毫无意义。他不知道许绵绵最喜欢哪种方式。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许绵绵知道他做了一个Excel表格来评估告白方案,她大概会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周之言,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但他喜欢她看他的那种眼神。那种“你好奇怪但我一点都不讨厌”的眼神。
周六下午,周之言放弃了数据分析的方法。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一封情书。这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难的一段文字。不是因为它有多复杂,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的那些东西变成文字。他打了一行字:“许绵绵,我喜欢你”,然后盯着看了十秒钟,觉得太直接了,删掉。又打了“认识你以来,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觉得太矫情了,删掉。又打了“你的芒果千层很好吃”,觉得跑题了,又删掉。
就这么删删改改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只留下了:
许绵绵,我想每周都来吃甜品,不止一周。可以很久吗?
他看着这几句话,觉得还是不够好,但实在写不出更好了。他的大脑里储存着海量的数据和信息,可以流畅地分析任何复杂的商业问题,但当他试图表达“我喜欢你”这件事的时候,语言系统就像死机了一样,只剩下最基础的、最简单的、最笨拙的几个词。周之言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决定先不想了。
周日下午,他又改了主意。他重新打开手机,把那三行字复制到聊天窗口里,光标停在发送键上方,拇指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犹豫了整整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喝了三杯水,在客厅里走了十七个来回,看了二十三次手机信号,信号满格,没有任何技术问题阻碍他发送这条消息。唯一阻碍他的,是他自己。
周之言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他不怕加班,不怕客户刁难,不怕项目失败,不怕任何可以被量化和应对的风险。但此刻,他害怕了。
他害怕的不是被拒绝。他害怕的是如果许绵绵说“不”,他就失去了每周来吃甜品的理由,失去了坐在那个靠窗位置看她做蛋糕的资格,失去了那些“明天见”的约定。他害怕的是,回到那个没有许绵绵的、安静的、合理有序的世界里去。
那个世界他过了二十八年,本来觉得挺好。但现在他觉得不够了。晚上七点,周之言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窗口还开着,光标还在闪。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许绵绵,我想每周都来吃甜品。不止一周。可以很久吗?”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半拍。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对面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周之言盯着那个“已读”的字样,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敲击键盘。他开始分析各种可能性:她没想好怎么回复、她觉得这个告白太奇怪了、她正在笑、她正在拒绝、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几分钟过去了。周之言开始后悔了。他不应该发消息的,应该当面说的。当面说至少能第一时间看到她的表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着一个“已读”的标记疯狂脑补。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的时候,屏幕亮了。
“很久是多久?”
周之言盯着这五个字,心跳忽然稳了。她在认真对待他的告白,用他喜欢的、具体的、可量化的方式。
周之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下了他这辈子最认真的一个数字。“至少50年。”
这一次,对面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
“50年?你数据建模算出来的?”
“不是。是我心里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周之言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许绵绵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笑,又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忍着什么“周之言,你这个告白,真的很不像你。但又真的很像你。”
周之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他打字。“所以你的答案是?”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更久。久到周之言以为手机坏了。他检查了信号,检查了电量,检查了所有的设置一切正常。只是许绵绵没有回复。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砸了的时候,屏幕亮了。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块蛋糕。蛋糕上用巧克力酱写着两个字:“好的”。
周之言盯着这两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笑得眼睛弯了,笑得嘴角上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笑得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如果陈远此刻看到他的表情,大概会以为他中了彩票。但对周之言来说,这比中彩票好多了。中了彩票只是多了钱。而许绵绵的“好的”,让他的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我明天来。”
“来干嘛?吃甜品?”
“来见你。”
对面又发了一个语音消息。周之言点开,听到许绵绵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那你记得带上笔记本。”
周之言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会继续成为他想记录的人。
“带了。”
“那我明天多做一块蛋糕。专门给你做的。”
“好。”
“晚安,周之言。”
“晚安,许绵绵。”
周之言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但他的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许绵绵的脸、许绵绵的声音、许绵绵写的那个“好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打翻咖啡,泼了他的电脑,手忙脚乱地抽纸巾,一张脸涨得通红。那时候他绝对不会想到,这个冒冒失失的甜品店老板,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如果当时的他用数据模型预测这段关系的发展概率,大概会给出一个很低的数值。但数据模型没有考虑到一件事,许绵绵是一个变量,而他愿意为了这个变量,推翻所有既定的公式。
周之言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许绵绵。今天说了“好的”。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