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试吃员
周之言正式成为许绵绵的“甜品试吃员”,是在交往第二周的周三。事情的起因是许绵绵想做一款新品。秋天到了,她想做一款栗子蛋糕,但不是之前那种改良版的蒙布朗,而是一款全新的、带着秋天气息的、吃到嘴里会让人想起落叶和暖阳的蛋糕。
“听起来很抽象。”周之言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端着薄荷茶,表情认真得像在听一个产品需求。
“当然抽象啦,”许绵绵趴在桌上,脸贴着手背,“甜品本来就是抽象的东西。我又不是在做数据报表,什么东西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之言想说“但数据和甜品并不冲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许绵绵说过,他每次把甜品和数据放在一起说的时候,就像在讨论“一首诗的音节数量”,正确但毫无意义。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许绵绵的眼睛亮了:“你帮我试吃!你这个人嘴很刁,评分又严格,连我的栗子蒙布朗都只给了8.5。如果你说好吃,那一定就是好吃的。”
周之言的眉毛动了一下:“所以你找我,是因为我评分严格?”
“也不全是。”许绵绵笑了,眼睛弯弯的,“主要原因是,我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你每次吃到好吃的,眉毛会动一下,然后嘴角会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虽然你假装没有,但我都看见了。”
周之言沉默了一秒:“我没有假装。”
“你有。”许绵绵笑着戳了戳他的手臂,“你全身上下都在假装,只有眉毛和嘴角不肯配合。”
周之言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许绵绵说的是对的。在她面前,他的那些伪装就像纸糊的墙,风一吹就倒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四下午,许绵绵的第一版试验品出炉了。她端着一块栗子蛋糕走到周之言面前,表情像是在递交一份重要的答卷。蛋糕看起来很不错,栗子泥挤成了细条状,均匀地覆盖在蛋糕体上,顶端点缀了一颗糖渍栗子和一小片金箔。
“尝尝。”许绵绵把叉子递给他。
周之言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十几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许绵绵紧张地盯着他的脸,等着那个“眉毛一动”的信号。
等了大概五秒钟,周之言开口了。“栗子泥太甜了。”
许绵绵愣了一下:“太甜了?”
“嗯。栗子本身有甜度,你加的糖比栗子蒙布朗还多了大概百分之十。吃起来栗子的味道被盖住了,只能吃到甜味。”
许绵绵张了张嘴,想说“我加糖的时候明明称过了”,但她看着周之言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意识到他是对的。她刚才做的时候确实多加了十克糖,因为她觉得秋天应该甜一点。
“你怎么知道多了百分之十?”她问。
“猜的。我的味觉误差大概在百分之五以内。”
许绵绵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周之言,你这个人真的是一台机器。味觉都有误差范围。”
“这是基本能力。”周之言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再做一个版本,糖减百分之十五试试。”
许绵绵转身回了后厨,一边走一边摇头。这个人,连试吃甜品都要给配方建议,到底是数据分析师还是甜品研发顾问?
第二版出炉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许绵绵把新蛋糕端出来,这次她没有问“怎么样”,而是直接看着周之言的眉毛。周之言吃了一口。“这个好。”
许绵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栗子的味道出来了,甜度刚好,尾调有一点点朗姆酒的味道,和栗子很配。总体评分9分。”
“9分!”许绵绵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你给了9分!这是你给过我最高的分数!”
“之前芒果千层也是9分。”周之言提醒她。
“那不一样!芒果千层是我的招牌,这个是新品,新品第一次做就能拿9分,说明我很厉害!”
周之言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你很厉害。”
许绵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甜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拿起手机对着蛋糕拍了十几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新品栗子秋歌,内部测试9分!感谢最严苛的试吃员@周之言。”
林栀在下面秒回:“哟,试吃员?确定不是男朋友?”
许绵绵假装没看到。
周之言那边,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许绵绵发的朋友圈截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林栀的评论。
【许绵绵:你看林栀说的什么话!】
【周之言:她说得对。】
【许绵绵:……】
【许绵绵:你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正常男朋友不是应该否认然后脸红吗?】
【周之言:我不否认。我也不是正常男朋友。】
许绵绵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出了声。林栀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她那个样子,翻了个白眼,又缩回去了。
周五,周之言来店里的时候,带了一个笔记本。是一个全新的、封面写着“甜品研发日志”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许绵绵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页是《栗子秋歌》的评分记录,分为“甜度”“湿度”“口感层次”“栗子香气”“整体平衡”五个维度,每个维度都有详细的评分和备注。第二页是《芒果千层》的分析,连芒果切片的厚度都标注了“建议2-3毫米”。第三页是《草莓戚风》的改良建议,写着“草莓酱可增加颗粒感,提升口感层次”。
许绵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上面写了一行字:“所有评分仅供参考。最重要的是,她做的甜品,都带着一种数据无法量化的温暖。”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周之言,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上周。”周之言说,“你不是要做新品吗?我帮你记录数据,这样你改良的时候有参考。”
许绵绵吸了吸鼻子,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看着周之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金丝眼镜的边框映出一圈淡淡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对许绵绵来说,这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只相信数据的人,开始为她记录数据。一个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的人,开始在笔记本上写“无法量化的温暖”。一个“正常男朋友”不会做的事情,他全部做了,而且做得认真、笨拙、不打折扣。
“怎么了?”周之言看她半天没说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怎么。”许绵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许绵绵翻开笔记本,指着“甜度”那一栏说:“这个你写的是‘建议降低5%’,但我觉得降低3%就够了,降太多会失去秋天的感觉。”
周之言侧头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可以。”他说,“3%。”
“还有这个,‘湿度’你给了8分,说可以再湿润一点。但我这款蛋糕要的就是轻盈的口感,太湿了就不是栗子秋歌了。”
周之言想了想,说:“那湿度维持不变,但可以在蛋糕体中间加一层薄薄的栗子奶油,增加风味层次。”
许绵绵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惊讶:“你怎么知道加一层栗子奶油会更好?”
“猜的。”周之言说。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许绵绵盯着他泛红的耳朵看了两秒,笑了。这个人,嘴上说“猜的”,耳朵却出卖了他,一定是想了很久,查了资料,甚至可能偷偷吃了好几家店的栗子蛋糕做对比。
“周之言,”她说,“你这个笔记本借我用用。”
“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你以后还帮我试吃吗?”
“帮。”
“每款新品都帮?”
“每款。”
许绵绵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忽然凑过去,在周之言的肩膀上靠了一下,像一只猫蹭了一下主人然后迅速跑开。
周之言的身体僵住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刚才被许绵绵靠过的那一小块肩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被阳光晒了很久,暖得不像话。
许绵绵已经站起来走向后厨了,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耳朵尖也是红的。林栀在后厨门口目睹了全过程。她捂住嘴,无声地笑了很久很久。
周六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陈远出现在了糖心小筑。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三个同事,两男一女,都是周之言项目组的人。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许绵绵正在往周之言的桌上放一块新的试验品。
“哟!”陈远一进门就看到了周之言,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音,“周哥,你果然在这儿。”
周之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淡得像白开水:“你来干什么?”
“吃甜品啊。”陈远笑嘻嘻地坐下,指了指许绵绵,“老板娘,来四杯拿铁,再来一块你这里最好吃的蛋糕。”
许绵绵笑着点点头,转身去准备。周之言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进后厨。
陈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周哥,你现在的眼神,用四个字形容——毫无掩饰。”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全世界我只看得到她’的眼神。”陈远比划了一下,“以前你开会的时候看数据报表都没这么专注。”
周之言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许绵绵端着咖啡和蛋糕走出来的时候,陈远忽然开口了。
“老板娘,我们周哥在公司从来不笑,但在这里好像不太一样啊。”
许绵绵看了周之言一眼,笑着说:“他在我这里也不怎么笑。”
“但至少表情多了!”陈远掰着手指,“你看,现在他至少有三个表情,面无表情、微微皱眉、以及嘴角动一下。以前在公司,他只有一个表情。”
周之言看了陈远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陈远假装没看到。
许绵绵笑眯眯地在周之言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叉子切了一块蛋糕,喂到周之言嘴边。
“再尝尝这个,今天的栗子奶油调整过了。”
周之言张嘴吃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呼吸一样。陈远和三个同事集体石化。“你们……”陈远指着他们,手指都在抖。
陈远张大了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真甜蜜”
许绵绵转头看周之言,眼睛里全是笑。陈远和同事们也跟着笑,整间店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周之言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他只是看着许绵绵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