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不该开花的桂花树
大三那年的冬天,沈知秋在街上看到了一棵不该开花的桂花树。
那是个十二月的傍晚,天早就黑了,路灯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她从图书馆出来,裹紧大衣往宿舍走,路过学校南门的那条小街时,她停住了。
街边有一排景观树,光秃秃的,只剩枝干。但其中一棵,远远看去有一团金黄色。
她走过去。
是桂花。满树的桂花,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花瓣小小的,挤在一起,像是有人刻意挂在树上的装饰。
但凑近了看,是真的。花瓣的纹理、花蕊的形状、那股熟悉的甜香——都是真的。
沈知秋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十二月。桂花的花期是九月到十月。现在已经十二月了,温度零下,路边的水洼结了薄冰。这棵树不可能开花。不可能。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花瓣落在她手心里,凉凉的,真实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路过的行人。有人匆匆走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棵开花的桂花树。
好像它本该如此,好像十二月开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知秋把手缩回袖子里,快步走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棵树还在那里,满树的金黄,不合时宜地开着。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上,把那片花瓣从口袋里取出来。花瓣还是新鲜的,没有枯萎,也没有变色。
她把它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翻开枕头底下的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把花瓣夹在了书页里。
书页间已经有了两片花瓣。一片褐色的桂花,一片白色的梨花。现在又多了一片金色的桂花。
三片花瓣,三个季节,三种颜色。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收集它们。只是觉得,如果不留下点什么,它们就会消失。
大三的日子过得很快。
课少了,实习多了,身边的人开始谈论考研、工作、出国。沈知秋投了几份简历,也收到了几个面试通知。
她去了其中一家,是一家文化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七楼。面试官问她:“你觉得自己五年后会在哪里?”
她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面试官笑了笑,没有追问。
回去的路上,她在地铁里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灯光。
那些灯光一明一暗的,像是某种摩斯密码。她试着解读,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五年后她会在哪里?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明年的今天会在哪里。
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个体都可以随时消失,如同一滴水落进海里,无声无息。
地铁到站了。她走出车厢,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电梯很长,她站在右边,左边的人匆匆走过,一个接一个。她看着那些背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这个画面她见过。这个地铁站,这部电梯,这些人流。甚至左边第三个人的那个蓝色背包,她都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经过她身边。
三、二、一。
蓝色背包从她左边掠过。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
不是巧合。这已经不是巧合了。那些既视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是——像是有人在重播一段录像带,而她被迫一遍一遍地看。
她开始去看医生。
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在一栋旧楼的二层,门上的牌子写着“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沈知秋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门。
咨询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圆框眼镜,说话很慢。
“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她问。
“我老是觉得有些事情发生过。”沈知秋说,“不是偶尔,是经常。几乎每天都有。而且越来越真实。”
“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我走在路上,看到一棵树,我会觉得这棵树我见过。不是‘好像见过’,是‘确定见过’。
我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被风吹动,我知道会有几片叶子落下来。然后它就真的发生了。”
咨询师点了点头。“既视感,很多人都有。你觉得它影响你的生活了吗?”
“影响了。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她停顿了一下,“哪些是感觉上发生过。”
“你担心自己会出现幻觉吗?”
沈知秋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幻觉。有时候我会看到一些东西——比如十二月的桂花树,开满了花。但那是不可能的,对吧?十二月不可能有桂花。”
咨询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你看到的那棵树,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品种?有些桂花品种确实可以开到十一月甚至十二月。”
“不可能。”沈知秋说,“我从小在桂花树旁边长大,我知道桂花什么时候开。”
咨询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沈知秋,”她抬起头,“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感觉可能不是幻觉?”
“那是什么?”
“可能是记忆。”
沈知秋愣住了。
“有时候,我们的大脑会以非常复杂的方式处理信息。有些你以为正在发生的事情,可能其实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只是存储的方式不一样,所以大脑把它们当成了新的。”
“你的意思是,我看到的那些画面,是我过去的记忆?”
“我只是提供一个可能性。”咨询师说,“你可以试着想一想,那些既视感最常出现的场景是什么?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沈知秋想了很久。
共同点。
地铁站、街道、教学楼、食堂。所有这些场景的共同点是什么?
“秋天。”她说,“都是在秋天。”
咨询师点了点头,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