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知秋,你要好好的
那天晚上,沈知秋躺在床上,把咨询师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记忆。如果那些既视感是记忆,那它们是谁的记忆?
她不记得自己经历过那些场景——不,不对,她“记得”,但那种记得不是普通的记得,而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植入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那些秋天的照片还在。她一张一张地翻,桂花、落叶、黄昏、街道。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张照片是一间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窗户外能看到一棵桂花树。
照片的角度是从床上拍出去的,是有人躺在床上,举起手机,拍下了窗外的风景。
她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但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两年前——她大一的时候。而那个病房的窗户,和她高考时在考场上看到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退出相册,打开通讯录,找到周砚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周砚的声音有点哑。
“周砚,”她说,“你睡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
“我……我有点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发生什么事了?”
“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就是……你所在的世界,有什么地方不对?”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沈知秋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均匀的,稳定的。
“具体说说。”他说。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一些不应该存在的场景,一些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比如十二月的桂花树。
比如我手机里有一张我不记得拍过的照片。比如我总是觉得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而且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今天去看了心理咨询师,她说那可能是记忆。但我不记得经历过那些事情。”
“有没有可能,”周砚的声音放低了,“那些记忆不是这个世界的?”
沈知秋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也许你在另一个世界里,经历过一些事情。那些记忆留在了你的脑子里,所以在这个世界里,你会觉得有些事情似曾相识。”
“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我相信有另一种可能。”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到手机发烫,聊到窗外的路灯灭了,聊到沈知秋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最后周砚说:“你该睡了。”
“嗯。”
“别想太多。不管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这个世界里,你在这里。你是真实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真实的?”
“因为你在跟我说话。”周砚说,“幻觉不会在凌晨三点给人打电话。”
沈知秋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谢谢你,周砚。”
“不客气。睡吧。”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圈。
她盯着那个光圈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对着天花板比了一个手势。影子投在光圈里,是一只鸟的形状。
她小时候外婆教过她。用两只手可以比出很多种动物。鸟、狗、兔子、蝴蝶。
外婆的手很巧,比出来的动物活灵活现的。她的手笨一些,比出来的鸟总是歪歪扭扭的。
她把手放下,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室友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很规律,咚咚,咚咚,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她在。
在这个世界里,她在。
但那个有病房和桂花树的世界呢?那个世界里的她,还在吗?
她闭上眼睛,没有答案。
第二天是周六,沈知秋回了老家。
她已经一个学期没有回去了。火车票是在昨天半夜买的,挂了周砚的电话之后,她打开购票软件,买了最早的一班车。
六个小时的车程。她靠在窗边,看着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
快到站的时候,她看到了远处山坡上那棵孤零零的树——她小时候就觉得那棵树像一个站着的人,永远站在那里,等谁路过。
外婆来车站接她。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是那种灰白。她的腰更弯了,走路的时候要微微弓着身子,步伐比从前慢了很多。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比如看到沈知秋的时候。
“回来了?”外婆说,声音和以前一样,温和的,带着笑。
“回来了。”
“瘦了。”
“没有。”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沈知秋笑了。
这段对话她们进行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开头,一样的反驳,一样的结果——外婆永远觉得她瘦了,她永远说没有,但心里知道,外婆是对的。
回到院子,桂花树还在。
树比以前老了,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枝干也更粗了。
有些枝条已经枯了,外婆没有锯掉它们,就那么留着。
但活着的部分还是茂盛的,叶子绿得发亮,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这个季节当然没有花。但沈知秋站在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桂花的香气。只有冬天干冷的空气,和泥土的味道。
“外婆,”她睁开眼睛,“你有没有觉得这棵树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它好像老了。”
“树当然会老,”外婆说,“人也老。你看外婆,也老了。”
沈知秋转头看外婆。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每一根都亮晶晶的,像是用银子做的。
她的脸上有了更多的皱纹,额头、眼角、嘴角。
“外婆不老。”沈知秋说。
外婆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那天下午,沈知秋帮外婆收拾屋子。外婆的腿不好,蹲不下去,沈知秋就负责擦地板、整理柜子下面的东西。她把柜子最里面的一个旧箱子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沈知秋一张一张地看: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外公的照片,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妈妈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站在桂花树下。
她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
女孩穿着红色的毛衣,袖口挽了两道,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泥。
是她。八岁的她。
但她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她翻过来看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外婆的笔迹:“知秋,八岁,秋天。”
“外婆,”她拿着照片走到厨房,“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外婆正在切菜,抬头看了一眼。“就是你八岁那年啊,在院子里拍的。”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么小。”
沈知秋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女孩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手里捧着桂花糕,嘴角还沾着糕渣。
那个笑容很真实,很自然,不像是摆拍出来的。
但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画面。
她八岁那年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不对——不是空白,是模糊的。她记得桂花树,记得外婆,记得院子,但具体的事情,一件都想不起来。
她把照片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那天晚上,她睡在外婆旁边。外婆的呼吸很轻,有时候会停几秒,然后突然深吸一口气。沈知秋听着那些呼吸,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三点,她听到外婆在说梦话。
“知秋……知秋……”外婆的声音很轻,“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沈知秋转过头,看着外婆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还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沈知秋伸出手,轻轻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凉,皮肤薄薄的,能看清楚地下的血管。
“外婆,我在。”她轻声说。
外婆的眉头松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沈知秋握着外婆的手,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坐火车回了省城。外婆站在院门口送她,和每一次一样,围着蓝底碎花的围裙,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到了打电话。”
“嗯。”
“好好吃饭。”
“嗯。”
“别太累。”
“嗯。”
火车开动的时候,沈知秋透过车窗看着站台。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视线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外婆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路上小心。”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病房的照片。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窗外的桂花树。
她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病房的窗户上,映着一个人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那个人躺在床上,头微微侧着,看着窗外。
那个人的头发很长,很黑,但很稀疏。像是生了很久的病,掉了不少头发。
沈知秋放大了照片。
那个倒影看不清五官,但她知道那是谁。
那是她自己。
她猛地关掉了手机。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着。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田野、山丘、村庄、城市。
她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她不敢再打开那张照片。
但她知道,那张照片在那里。那个病房在那里。那个躺在病床上、头发稀疏的女人在那里。
在那个世界里。
在另一个世界里。
而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只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的膜。
火车还在继续向前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