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那些幻象
时间过得很快,又一眨眼。
沈知秋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
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离家更远了。每个周末才能回去一次,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穿过两个镇子,翻过一座矮坡,才能看到外婆家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
周砚也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在隔壁班。
这件事让她高兴了很久。但她没有问周砚是凑巧还是故意的,她不敢问。
高中的生活比初中紧张得多。
课桌上一摞一摞的课本和试卷,黑板右上角写着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天。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变小,好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地削掉了。
但沈知秋并不觉得苦。她甚至有点喜欢这种充实的生活,每天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从早读到晚自习,一节课接着一节课,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些有的没的——比如越来越频繁的既视感。
她发现那种“这件事好像发生过”的感觉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在课堂上,老师讲到某个知识点,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过,这个手势见过,甚至连窗外飞过的那只鸟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有时候是在食堂排队,前面的同学回头说了句什么,她愣在原地,因为她确定这句话她听过,就在这个位置,就在这个时候,一字不差。
她跟阿玲说过这件事。阿玲考去了另一所高中,她们只能在周末的时候用QQ聊天。
【阿玲: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阿玲:我听说压力大的人容易产生幻觉】
【沈知秋:不是幻觉,就是……就是那种感觉,你懂吗?】
【阿玲:既视感?我也偶尔会有啊,正常的吧】
【沈知秋:但我太频繁了,几乎每天都有】
【阿玲:那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她没有去看医生。
因为除了既视感之外,她还有一个秘密,一个连阿玲都没有告诉的秘密。
她总能在人群里一眼看到周砚。
食堂里,操场上,教学楼的走廊里。几百个人走来走去,她的目光像被磁铁吸引一样,总是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他换了一件新外套,他的头发长了一点,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把书包带子调得很长,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十五岁的她还没有学过“喜欢”这个词的全部含义。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周砚的时候,心跳都会快一拍。
只有一拍。
像是一首歌里忽然多了一个音符,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如果你知道那首歌的旋律,你就会知道——那里本来不该有这个音符的。
高一那年的春天,学校后山的梨花开疯了。
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带着一点点青的、透明的、仿佛是能把光含在里面的白。漫山遍野的梨花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如同一层薄薄的雪落在了山坡上。
学校组织春游,去后山看梨花。
沈知秋背着书包,里面装着外婆做的桂花糕——虽然外婆说春天没有桂花,用的是去年秋天存下来的干桂花,但味道还是一样好。
她跟着班级的队伍往山上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跟同学聊天。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周砚坐在一棵梨树下。
他没有跟自己的班级在一起,一个人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
梨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书页上。他没有拂掉它们,像是没有注意到,又像是故意让它们留在那里。
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暗暗的。
沈知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知秋?走啊!”前面的同学喊她。
“你们先走,我歇一会儿。”她说。
同学走了。她犹豫了一下,朝周砚走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周砚抬起头,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变成了笑意。那种笑意很淡,但很真。
“不喜欢人多。”他说。
“那你来春游干嘛?”
“看花。”
沈知秋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打开,拿出装着桂花糕的饭盒。“吃吗?”
周砚看了一眼饭盒里的桂花糕,又看了她一眼:“春天哪来的桂花?”
“去年存的。我外婆做的,可好吃了。”
周砚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梨花瓣落在桂花糕上,白的花,黄的糕。
“好吃吗?”沈知秋问。
“好吃。”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梨树下,吃着桂花糕,看着梨花。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
沈知秋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画面,她见过。
不是既视感那种一闪而过的似曾相识,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熟悉感。
感觉这一幕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她已经坐在这里很多次了,身边的这个人,这些花瓣,这块桂花糕,这个阳光的角度——
她都见过。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怎么了?”周砚注意到了。
“没事,”她说,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桂花糕,“风迷了眼睛。”
周砚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把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片梨花瓣。
“给你,”他说,“别哭了。”
“我没哭。”
“嗯,你没哭。”
她抬起头,看到他在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点狡黠的、藏着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的笑。
她接过那片梨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薄薄的,透透的。
“周砚,”她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周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
就一个字。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这个瞬间全部打碎。
梨花继续飘落。
沈知秋把那片梨花瓣夹进了书里。和那片压干的桂花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不是白光的那个梦,是另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雾。
白色的,浓稠的,看不太真切。她往前走,雾在她面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她。
接着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哭声,是说话声。很低,很快。她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几个零碎的词——
“……七号床……”
“……家属签字……”
“……恐怕撑不过……”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疼了一下。
她想抓住更多,但雾突然变浓了,浓到什么都看不见。那些声音也消失了,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她醒了。
枕头是湿的。
这一次她确定,那不是汗。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心脏砰砰地跳。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枝桠桠的。
七号床。家属签字。撑不过。
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她从没听过这些话,也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但它们出现在她的梦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捂都捂不暖的冷。她蜷起膝盖,把被子裹紧,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墙上的影子发呆。
“知秋?”
外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睡意。
“嗯。”
“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没有。”
门被推开了。外婆穿着睡衣走进来,头发散着,比白天看起来老了一些。她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沈知秋的额头。
“没发烧。”外婆说,“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可能是吧。”沈知秋顺着台阶下来了。她不想让外婆担心,更不知道怎么跟外婆解释那些奇怪的梦和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既视感。
外婆替她把被子重新掖好,然后在她旁边躺下来,如同她小时候那样,把她揽进怀里。
外婆的身体很暖。不是那种烫人的暖,是那种刚刚好的、像冬天的热水袋一样的暖。沈知秋把脸埋进外婆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洗衣皂和干桂花混合的气味。
“外婆,”她闷闷地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事情不太对?”
“什么事情?”
“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有些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拍着沈知秋的背。
“知秋啊,”外婆说,声音很低,“有时候,我们的脑子会跟我们开玩笑。它会让我们觉得有些事情发生过,有些事情不对,但那都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外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掌停在沈知秋的背上,停顿了几秒。
“因为真的东西,”外婆慢慢地说,“是不会让你害怕的。”
沈知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真的东西不会让你害怕。
那她害怕的是什么?是那些既视感?是梦里的白光和哭声?还是那些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的词?
还是——她害怕的是,那些东西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在外婆的怀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外婆的心跳在耳边响着,咚咚,咚咚,缓慢而有力。
“外婆,”她快睡着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外婆没有回答。
或者说,她回答了,但沈知秋已经睡着了,没有听到。
外婆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只要你还在,外婆就在。”
她的声音很轻,怕惊扰到什么。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桂花树的影子在墙上缓缓移动,从一只张开的手,变成了一只合拢的手。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急促了几秒。
母亲猛地抬起头,看向屏幕。
然后又恢复了正常。规律的,单调的,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滴滴声。
母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重新趴下去。
但她没有睡着。
她握着沈知秋的手,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知秋,”她低声说,“你要回来啊。”
没有人回答她。
月光照在沈知秋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但她的眼角,有一滴眼泪。
慢慢地,慢慢地,滑下来。
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像是这个秋天里,最小的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