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每一个世界,你都要好好的
春天过得很快。
快到沈知秋还没来得及把书包里那片梨花瓣拿出来看第二次,窗外的树就已经从白变成了绿,从绿变成了深绿,然后蝉就开始叫了。
高一结束,高二开始。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也在变短。
教室里开始有了紧张的气氛,不是那种明晃晃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而是一种暗暗的、如同渗进墙缝一样的紧张。
沈知秋的成绩不错,中上水平,不拔尖也不掉队。班主任找她谈过话,说如果保持这个势头,考个一本没问题。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但她心里想的不是一本。
她想的是一棵梨树,一个坐在树下看书的男孩,和一片落在桂花糕上的花瓣。
高二那年的春天,梨花开得比去年还好。
沈知秋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她生物课学得不太好——但她就是觉得今年的花开得更白、更密、更像是有人把一整片云扯下来铺在了山坡上。
春游的通知贴出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看了日期。周六。
然后她在走廊里“偶遇”了周砚。
“你们班什么时候春游?”她问,语气尽量随意。
“周六。”
“我们也是周六。”
“嗯。”
“那……一起?”
周砚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还是会让她的心跳快一拍。眼神中没有审视,没有疑惑,只是平平静静的。
“好。”他说。
周六那天,沈知秋五点半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闹钟,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爬起来了。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穿什么?校服太丑了,穿便服吧。哪件便服?那件白色的T恤会不会太普通了?那件蓝色的裙子会不会太夸张了?春游又不是去约会.....
她愣了一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红。
“不是约会,”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就是一起去看花。”
镜子里的她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相信。
最后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下面是一条牛仔裤。
简单,干净,不会让人觉得她刻意打扮了,虽然她确实刻意打扮了。
出门的时候,外婆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她就笑了。
“今天穿得真好看。”
“就……就随便穿的。”
外婆没有拆穿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她骑自行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周砚已经在那里等了。
他靠在自行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感觉他永远拿着一本书。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他没有整理。
“早。”他说。
“早。”她说。
两个人骑车上山。路上人不多,大多数同学还在睡懒觉或者还在路上。
清晨的山路很安静,两边的树绿得发亮,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的气味。偶尔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沈知秋骑在前面,周砚跟在后面。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他在后面。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如同背后有一团温暖的光,不刺眼,但足够亮。
到了后山,他们找了一棵最大的梨树坐下来。
树冠很大。枝头的梨花开得密密麻麻的,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到一片白。
沈知秋把自行车停在树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
“又是桂花糕?”周砚问。
“我外婆说了,不管什么时候,桂花糕都是最好吃的点心。”
周砚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沈知秋温柔的笑了笑。
两个人靠着树干坐下来,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个饭盒的距离。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明明暗暗的,很是惬意。
风一吹,花瓣就开始飘落了。
不是那种一片两片地飘,而是成百上千片一起飘。花瓣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饭盒上、桂花糕上。
沈知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花瓣薄得像纸,透透的,能看见手心的纹路。
“周砚,”她说。
“嗯?”
“你说梨花为什么是白色的?”
周砚想了一下。“因为没有理由变成别的颜色。”
知秋不解。
“我是说,它不需要变成红色来吸引谁,也不需要变成黄色来警告谁。它作它自己,白的,就够了。”
沈知秋转头看他。周砚没有回头,他在看头顶的梨花,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那如果它不是白色呢?”她问,“如果它生来就是别的颜色呢?”
“那它就是别的颜色。”周砚说,“它还是它。”
又一阵风,更多的花瓣落下来。
沈知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风,不是因为花粉,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说不清楚的......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她的心口,不疼,但是震了一下,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周砚。”
“嗯?”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这里看梨花。好不好?”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不是她事先想好的话,它就这样从嘴里跑出来了,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出口的机会。
周砚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比头顶的梨花还亮。里面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平静之下又透着些深沉。
“好。”他说。
一个字。和以前一样,简短,干脆。
“说好了,”沈知秋伸出手,“拉钩。”
周砚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指,笑了一下。那种笑她见过,很好看的笑。他也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他的手指是凉的,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薄茧,那是翻书翻出来的。她的手是暖的,小小的,刚好被他的大手包裹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松开手的时候,她的指尖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有些凉。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偷偷握了一下拳头,想把那个温度留住。
那天他们在梨树下坐了很久。
吃完了桂花糕,周砚开始看书——他带了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沈知秋瞄了一眼封面,看到两个老人站在一艘船上。
“讲什么的?”她问。
“讲一个人等了另一个人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
“这么久?”
“嗯。”
“等到了吗?”
“等到了。”
“那挺好的。”
“嗯,挺好的。”
沈知秋没有继续问下去。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听着风穿过梨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
她忽然又有了那种感觉。
这个画面,她见过。
梨树下,花瓣飘落,周砚在旁边看书,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
这一切,她都觉得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多到像是刻在了骨头里,不用想就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三秒后,会有一片花瓣落在周砚的书页上。
她数了出来。“一,二,三。”
一片梨花瓣飘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周砚翻开的书页上。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猜的。”她说。
她没有说实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实话——难道说“因为我见过这个画面”?那听起来像是疯了。
但周砚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然后低下头,把花瓣从书页上拈起来,放在手心里。
“给你。”他说。
“给我干嘛?”
“你不是喜欢收集这些吗?”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把那片压干的桂花和梨花瓣都夹在书里,放在枕头底下。但他好像知道。
她把花瓣接过来,小心地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太阳慢慢移到天空的正中央,光线从斜的变成了直的,花影从长变成了短。山下的镇子传来远远的钟声,大概是哪个学校的下课铃。
“该回去了。”周砚合上书,站起来。
沈知秋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它们粘在她的衣服上、头发上。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梨树。
树还是那棵树,花还是那些花,阳光还是那些阳光。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棵树下,留在了这个春天的午后。
“怎么了?”周砚在前面问。
“没什么。”她转回头,跟上他的脚步。
下山的时候,她骑在周砚后面。风吹过来,他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背影很瘦,肩膀不算宽,但看起来很稳。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周砚。”
“嗯?”
“你相信有平行世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有时候我会想,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里,有另一个我,过着另一种生活。”
“你想过什么样的另一种生活?”
她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没有遗憾的生活吧。”
“你有遗憾吗?”
她愣了一下。她有遗憾吗?她才十六岁,有什么可遗憾的?但这个问题落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像一颗种子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没有发芽,但也没有死去。
“没有,”她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周砚没有再说话。他们一前一后地骑着车,穿过种满水杉的公路,穿过石桥,穿过小镇的街道。
快到学校的时候,周砚忽然开口了。
“如果有平行世界,”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我希望在每一个世界里,你都好好的。”
沈知秋的自行车歪了一下。
她赶紧稳住车把,心脏砰砰地跳,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在每一个世界里,你都好好的。”周砚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车轮在地面上滚动。轮胎碾过一颗小石子,颠了一下,她的心也跟着颠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把那片梨花瓣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花瓣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微微卷曲,但还保留着一点点白色。她把花瓣放在枕头底下,和那片压干的桂花放在一起。
两片花瓣,一片褐色的,一片白色的,隔着时间的距离,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话。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梦见白光。
她梦见了一棵树。很大的树,满树的花,白得像雪。树下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
那个人对她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但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因为在她的枕头底下,在那两片花瓣的旁边,有一本日记。日记的某一页上,她今天下午写下了几行字。字迹有点歪,因为她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今天和周砚一起去看梨花了。”
“他说,以后每年春天都来。”
“他还说,希望我在每一个世界里都好好的。”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的心跳得好快。”
“我想,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墙上,静静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而在那个她正在慢慢遗忘的世界里——
病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母亲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握着沈知秋的手,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变了节奏。不是快了,也不是慢了,而是——变得更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音量调低。
护士走进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沈知秋。
“家属,”护士轻声说,“要不要叫其他家人过来?”
母亲抬起头,看着护士的眼睛。
她明白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了沈知秋的手,把额头抵在女儿的手背上。
“知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即将远行的人说话,“别怕。妈会一直在这儿的。”
窗外的桂花香更浓了。
那棵桂花树,正在用尽全力,开出最后一季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