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看够了
“我、我先出去了,”她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墙壁蹭出了浴室,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检查,我、我去擦楼梯。”
她逃出浴室的时候,右脚绊了一下门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又摔了。她用手撑住走廊的墙壁,稳住身体,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
她一口气跑到一楼的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但她的脸更烫,冷水浇上去的瞬间,皮肤表面甚至冒出了一层薄薄的蒸汽。
成韫双手撑在洗碗池边,低着头,看着水槽里自己的倒影被水流打得支离破碎。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三十秒的每一个细节都回放了一遍,每回放一次,脸就烫一度。
她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看见水珠从他发梢滑落的轨迹,看见他锁骨窝里那一点点积水,看见他腹肌排列的——
够了!
成韫用力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她对着厨房的玻璃窗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脸红得不像话,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水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冷静,成韫,冷静。
你是法学院的硕士生,你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你在法庭上跟人对峙过,你在辩论赛上舌战群儒过,你不能因为看到一个半裸的男人就变成这样。
虽然他确实很好看。
不是好看,是过分好看。
不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你的雇主,你是一个专业的家政人员,你们之间是纯粹的雇佣关系,刚才只是一个意外,纯粹的、百分之百的、没有任何多余含义的意外。
成韫在心里把这段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第五遍的时候,她的心跳终于从每分钟一百四十次降到了一百二十次。
她从厨房出来,准备去擦楼梯——刚才她说要擦楼梯,虽然楼梯今天早上已经擦过了,但她总得找个理由从浴室逃出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江敛下来了。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色的休闲裤,头发还没完全干,但已经用毛巾擦到了半干的状态,看起来不那么湿漉漉的了。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刚才在浴室里发生的一切只是成韫的幻觉。
他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成韫正好站在楼梯下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成韫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抹布。
江敛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然后他说话了。
“看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调侃,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开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玩笑。
成韫的耳朵“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发际线,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没有看”,但那句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像反驳的、带着尾音上扬的“嗯”。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发出了声音。
江敛没等她回答,径直走进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成韫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抹布,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从里到外都在冒烟。
她花了整整五分钟才让自己从那种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
然后她去擦楼梯。
楼梯的扶手她已经擦过了,但她又擦了一遍。楼梯的踏板她已经擦过了,但她又擦了一遍。楼梯的踢脚线她今天早上已经擦过了,但她还是弯下腰,用抹布把那一条细细的边角从头到尾又擦了一遍。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让她再想刚才那个画面和那句“看够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成韫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她把脸埋在碗里,吃得飞快,恨不得三秒钟就把午饭解决掉然后消失在江敛的视线范围之外。
江敛倒是跟往常一样,坐在对面看报纸,偶尔端起咖啡喝一口,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但成韫总觉得他的余光一直在看她。
那种感觉让她全身不自在,像有一根羽毛在她皮肤表面轻轻扫过,痒痒的,说不上难受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她吃完饭,把碗碟收进洗碗机,然后逃进了储物间。
储物间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因为江敛不怎么会来这里,她可以在这个被标签和抹布包围的小空间里,安全地、不受打扰地、让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她靠在储物间的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就是故意的。”她小声地自言自语,“他绝对是故意的。”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有人在打扫浴室,要么说“你先出去”,要么自己退出去,而不是裹着一条浴巾站在门口,等对方看完了才开口说话。
他是故意的。
他在看她笑话。
成韫攥紧了拳头,心里把江敛骂了一百遍。
腹黑。
闷骚。
不要脸。
骂完了,她从储物间出来,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招牌的乖巧笑容。
下午三点多,她正在院子里修剪绣球花的花枝,收到了沈欣然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那个强迫症有没有刁难你?”
成韫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反复了好几遍。
最后她发了两个字:“还好。”
沈欣然秒回:“你每次说‘还好’就是‘很不好’。发生什么了?”
成韫想了想,把“我被雇主半裸的样子吓到脸红跑下楼”这件事翻译成了两个字:“没什么。”
沈欣然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过来,然后是一条语音:“成韫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个雇主动心了?”
成韫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飞快地打字:“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多说他?”
“因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强迫症雇主没什么好说的。”
“你上次说他颜值一般的时候语气就很可疑。”
成韫盯着屏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确实觉得江敛长得很好看,确实觉得他的腹肌排列得很整齐,确实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跳加速了。
但这不代表什么。
肾上腺素分泌而已,生理反应而已,跟心动有什么关系?
她回复沈欣然:“你想多了,我只是被吓得。”
“被吓得脸红?”
“被吓得血液循环加速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沈欣然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但你注意点啊,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成韫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剪刀继续剪花枝。
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不会的。
她只是来赚学费的,赚够了就走,走之前连回头都不会回一下。
傍晚六点,成韫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江敛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信封。
“下周的钥匙,”他把信封递给她,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备用钥匙在里面,别弄丢了。”
成韫接过信封,手指触碰到他的指尖时,像被静电打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因为他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好的江先生,周一见。”成韫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别墅外面,她靠着墙根蹲下来,把信封拆开。
里面除了钥匙,还有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行字:“楼梯扶手擦了三遍,很好。”
成韫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五秒钟,然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知道。
他知道她去擦了三遍楼梯。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她在逃避什么。
成韫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想了想,又展开来叠成一个规整的小方块,和之前那张写有“茶几右上角第三本杂志封面折了一个角”的便利贴一起,塞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骑上共享单车往公交站赶。
风吹在脸上,把耳根残留的热度一点点吹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个影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人形,看起来孤零零的,但她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她只是还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