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红温
试用期第五天,成韫觉得自己已经逐渐摸清了江敛的套路。
他的强迫症虽然变态,但有一个规律——只要你按照他的规则来,把每一件事都做到精确到毫米的程度,他就不会挑你的毛病。换句话说,只要你能比他更强迫,他就拿你没办法。
成韫这几天已经把“江氏规矩”背得滚瓜烂熟,大到每间房间的打扫顺序,小到每样物品的摆放角度,全部刻进了脑子里。她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书房第三排书架从左往右第十三本书是什么颜色的——深蓝色,封面有一个烫金的字,书名是《法律的界限》。
不是因为她在意这些书,而是因为她被罚过太多次了。
昨天她因为把一本藏蓝色封面的书放在了深蓝色封面的书旁边,被江敛指出来“色差过大,过渡不自然”,她把那排书重新排了三遍才过关。
三遍。
成韫当时脸上挂着笑,心里已经把江敛的所有直系亲属都问候了一遍。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周五,一周的最后一天工作日,再坚持一天就能休息——江敛周末不需要家政服务,因为他说“周末是我自己的时间,不喜欢有外人在”。
成韫对这条规定举双手赞成。她需要这两天时间喘口气,写论文,洗衣服,以及在出租屋里摆烂。
早上七点二十,她到别墅的时候,发现今天的早餐和往常不太一样。
吧台上除了日常的燕麦粥和水煮蛋,多了一小碗草莓。每一颗草莓大小都差不多,颜色红得均匀,蒂头都是翠绿的,上面还挂着细细的水珠,像是刚从地里摘下来洗干净的。
成韫想起昨天江敛说的“明天的水果换成草莓”,没想到他真的会记得。
她端起那碗草莓看了看,发现每一颗草莓的摆放方向都一样——蒂头朝上,尖尖朝下,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的小碗里,像一排穿红裙子的舞女。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对草莓的执着和对法律的执着大概是一个级别的。
她吃了一颗草莓,甜得很,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她又吃了一颗,然后是第三颗,吃到最后才发现——这碗草莓好像就是给她准备的,因为江敛的早餐盘子里没有草莓。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看报纸的江敛,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领针,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矜贵冷淡。
“草莓是你买的?”成韫问。
江敛翻了一页报纸,头都没抬:“顺路买的。”
成韫“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她心里清楚,以南城别墅区的位置,顺路能买到这种品相的草莓的概率,大概和中彩票差不多。
吃完早饭,成韫开始了一天的打扫。
今天的重头戏是浴室。
江敛的主卧浴室她前几天只是简单打扫过,因为那几天他都在家用,浴室的使用频率高,不方便做大扫除。但今天的任务清单上明确写着“主卧浴室深度清洁”,意思是她要把浴室的每一个角落都擦一遍,包括浴缸、淋浴房、洗手台、马桶,以及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瓶瓶罐罐。
成韫站在浴室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出租屋还大的空间,深吸了一口气。
浴室的装修风格和整栋别墅一样,灰白色调,简洁到极致,但每一件东西都透着贵。浴缸是独立的,放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本书和一盆小绿植。淋浴房用的是透明玻璃,里面有两个花洒,一个顶喷一个手持,铜质的表面擦得锃亮。
成韫先从洗手台开始。
洗手台上放着江敛的洗漱用品——电动牙刷、牙膏、洗面奶、剃须刀、须后水,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就连牙膏的开口方向和挤牙膏的位置都有讲究。牙膏必须从尾部开始挤,挤完之后管身不能有折痕,盖子必须拧紧,开口朝向洗手台的左侧。
成韫把牙膏盖子拧开看了一眼,果然,管身平平整整,连个指纹都没有。
她默默地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指定的位置。
然后是毛巾架。
浴室的毛巾架上挂着三条毛巾,分别是擦手巾、洗脸巾和浴巾,每一条都被折成了标准的正方形,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成韫把毛巾取下来,换上新的,按照原来的折法折好挂回去,确保每一条的位置都不变。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默念一个词——专业。
她是一个专业的家政人员,她只是在做她的工作,这些毛巾、牙膏、剃须刀,都是工作对象,跟茶几上的杂志、书架上的书没有任何区别。
默念了三遍之后,她成功地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直到她开始清洁淋浴房。
淋浴房的玻璃门上有些水渍,需要用专门的玻璃清洁剂喷上去,然后用软布一点点擦干净。成韫挤了一泵清洁剂在布上,从上往下擦,每擦完一块区域就退后一步检查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她擦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注意到浴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成韫,书房的那个——”
江敛的声音在浴室门口戛然而止。
成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然后她的世界静止了。
江敛站在浴室门口,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
白色的浴巾松松地围在腰间,露出精瘦的腰身和线条分明的腹肌。他的头发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上,沿着胸肌的线条一路滑下去,消失在那条浴巾的边缘。他的皮肤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整个人像是从某本奢侈品牌的广告大片里走出来的。
成韫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清洁剂的软布,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倒映着江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浴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成韫的视线从江敛的脸往下滑了一寸,又滑了一寸,然后猛地弹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她的耳朵在零点五秒内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绯红色,绯红色又在一秒内变成了深红色,深红色在两秒内蔓延到了整张脸和脖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要命的沉默,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完全不像人声的音节。
“我——”
江敛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脸涨成番茄色、手里攥着抹布、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女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那种目光不是恼怒,不是尴尬,而是——成韫说不清楚,但她觉得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其隐秘的、看戏一般的愉快。
她的脑子在疯狂运转。
不对,这是主卧的浴室,她进来之前明明确认过江敛在一楼的书房,她看了时间,他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会回卧室——
但她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因为她刚才看见的画面正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腹肌。
不是一块两块,是一整排,从胸口往下,一块一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江敛书架上那些按高矮排列的书,过渡自然,间距均匀,每一块的大小和形状都——
等等,她在干什么?
她在数江敛的腹肌?
成韫的脸又红了一个色号。
“我、我不知道你在洗澡,”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是她平时说话的样子,“我进来的时候你不在——”
“我在楼下洗的。”江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楼上浴室的蓬头出水不够均匀,我上来检查。”
成韫:“…………”
检查蓬头需要裹着浴巾上来?
这句话她没敢说出口,因为她现在的状态已经不允许她说出一句完整的、有意义的话了。她的视线完全不敢往江敛身上放,但越是不敢看,脑子里那个画面就越清晰。
他的肩膀很宽,腰却很窄,锁骨那一块......
够了。成韫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