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等我
她掏出手机,给沈欣然发了条消息:“你方便来接我吗?城南别墅区,下大雨了,我没带伞。”
消息发出去了,但沈欣然那边没有立刻回复。成韫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三十五,沈欣然应该在上班,不能随时看手机。
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出去,手机震了。
不是沈欣然。
是江敛。
消息只有一行字:“别走。在门口等着。”
成韫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我二十分钟到。”
她愣了一下。
他不是在外面忙吗?怎么回来?他现在回来干什么?
她想问他,但想了想又没发出去。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门外的大雨,听着哗哗的雨声,心里乱糟糟的。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雨没有变小的迹象。
成韫正低头看手机,沈欣然的回复终于来了:“我现在走不开!老板在开会!你找个地方躲雨,等雨小了再走!”
成韫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来。
她又等了五分钟。
远处的雨幕中,一辆黑色的SUV穿过雨帘,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口。
车灯开着,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打出两道明亮的光柱,雨滴在光柱里飞速坠落,像无数条细细的银线。
车门开了。
江敛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车里出来,雨立刻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他的西装外套上溅了一些雨点,深色的面料上留下了一个个深色的印记,裤腿也被雨水打湿了一截。
他快步走过院子,皮鞋踩在积水的碎石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走到门口,他把伞收起来,站在成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上车。”他说。
语气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命令。
成韫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自己坐公交”,但她看了一眼外面那个雨量,又看了一眼江敛被雨水打湿的裤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谢谢江先生。”她说。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江敛已经把伞重新撑开了。他把伞举得很高,刚好能罩住两个人,伞面倾斜着偏向成韫那一侧。
成韫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和柑橘的味道,比以前更浓一些,大概是雨水把古龙水的味道烘出来了。
她低头钻进伞下,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心跳。
两个人一起走过院子,江敛的伞一直偏向她那边,他的右肩暴露在雨里,深色的西装很快就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
成韫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江敛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简短又干脆,像是在回答她还没说出口的话。
到了车旁边,江敛先拉开后座的门,把伞递给她:“拿着。”
成韫接过伞,他快步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成韫撑着伞站在车外,犹豫了一下——她应该坐后座还是副驾驶?
坐后座显得她把他当司机,坐副驾驶又...
她还没想完,江敛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副驾驶。”
成韫收了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的空调开着,暖风把她身上的凉意一点点吹散。她把伞收好放在脚边,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动作一气呵成。
江敛发动了车。
车载音响自动连接了他的手机,放出一首很轻的爵士乐,钢琴声混着萨克斯,在安静的车厢里缓缓流淌。
成韫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大概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修长,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右肩湿了一大片,衬衫贴在上面的皮肤上,隐隐约约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成韫飞快地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车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路灯还没亮,天色暗得像傍晚。
“去哪?”江敛问。
“学校,”成韫说,“临城大学法学院。”
江敛没说话,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出了别墅区。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成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车里很安静,只有爵士乐和雨刷的声音。空调的温度刚刚好,座椅的弧度刚好贴合她的腰,坐得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她偷偷又看了江敛一眼。
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开车的样子和他做其他事情一样——认真、精确、一丝不苟。
但这张平时看起来冷硬桀骜的脸,此刻在车厢暖黄色的灯光下,竟然多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成韫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在心里默念:冷静,冷静,冷静。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临城大学法学院的楼下。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不小。
江敛把车停在大门口,拉起手刹,没熄火。
“到了。”他说。
成韫解开安全带,拿起脚边的伞,推开车门。
“伞拿着。”江敛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
成韫愣了一下:“伞给你——”
“不用。”他的语气和之前一样,简短、干脆、不容拒绝。
成韫握着伞柄,看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又看了看江敛被雨水打湿的右肩,鼻尖突然一酸。
她说不清楚这股酸劲儿是从哪儿来的。
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淋湿了,所以不在乎再多淋一点?可能是因为他特意开车来送她,又特意把伞给她?可能是他那句“别走,在门口等着”听起来像是——
像是有人在乎她回不回得去。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怎么回去”。
她爸妈只会在电话里问“你什么时候打钱”,她哥只会问“你能不能帮个忙”,她同学只会说“你自己小心点”。
从来没有人专门开车来送她,把伞给她,然后自己淋雨回去。
“谢谢江先生。”成韫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扯出一个笑,“伞我明天还给您。”
江敛没说话,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成韫撑着伞走进法学院大楼的门廊,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雨水在灯光里飞速坠落。
然后车子缓缓开走了,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渐渐消失在灰白色的雨幕中。
成韫站在门廊下,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不是她的体温。
是江敛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法学院大楼的钟楼敲了五下。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在雨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声叹息。
成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伞面撑得很平整,伞骨一根都没有歪。她把伞收起来,按照江敛的习惯,把伞骨折得整整齐齐,伞面卷好,扣上绑带。
然后她抱着那把伞,走进了法学院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教室都已经空了,只有几间教室里还有人在上自习。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见外面那辆黑色的SUV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雨还在下。
成韫把伞抱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的钟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的,像在为什么东西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