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指导
水管爆了之后的那几天,成韫总觉得她和江敛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他还是每天早上给她准备好早餐,还是会在她做错事的时候指出问题,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有些小细节不一样了。
比如他给她发的消息从“明天把书房的书重新排一遍”变成了“明天把书房的书重新排一遍,不急,下午之前就行”。
不急。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可思议。
又比如有一天她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把书架上一排书的顺序弄乱了,她以为自己会被骂,但他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重新排”,语气里没有之前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做不好”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包容?
成韫觉得自己的感觉一定是出问题了。
江敛这个人怎么可能跟“包容”这个词沾边?
她把这些念头归结为“水管事件后遗症”,告诉自己过几天就好了。
但论文的事让她没心思再想这些。
她的开题报告导师那边通过了,但论文正文的第二章卡住了。第二章是案例分析部分,需要分析一个关于股权转让纠纷的最高法指导案例。这个案例她读了三遍,案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光是当事人就有七个,各种协议签了又撕、撕了又签,再加上公司的股权结构本身就很复杂,她越看越糊涂,写了一千多字的初稿,第二天再看觉得全是废话,又全部删掉。
如此反复了三四天,她焦虑得睡不着觉,每天的睡眠时间从五个小时降到了三个多小时。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脸色蜡黄,连沈欣然视频的时候都不骂她吸毒了,直接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成韫说“没有”,然后挂了电话继续改论文。
周五那天,她在别墅打扫完所有房间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下班,而是坐在一楼的客厅里,打开笔记本电脑,盯着那个写了两千多字又删了一半的文档发呆。
客厅的茶几被她擦得锃亮,茶几上的杂志摆得整整齐齐,水杯杯柄朝右,一切都符合江敛的标准。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还不走?”
成韫抬头,看见江敛站在楼梯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马上走,”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我只是——”
她的话说了一半,没说完。
因为她突然想到——江敛是律师。虽然她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类型的法律业务,但一个住在城南别墅、开着进口车、请得起日薪七百家政的律师,水平一定不会差。
“江先生,”成韫咬了咬嘴唇,“我能问您一个法律问题吗?”
江敛端着咖啡杯走下楼梯,在沙发对面坐下来,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她说。
成韫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那个指导案例的案情概括简述了一遍,把她的困惑说了出来——事实认定有分歧、合同效力认定标准不统一、判决说理部分自相矛盾,她分析了半天也没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论文第二章根本没办法推进。
她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江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柄朝右,和成韫摆的方向一致。
“把案例发给我,”他说,“明天早上给你答复。”
成韫愣了一下:“明天?江先生,今天是周五,您周末不是不喜欢——”
“发给我。”江敛的语气不容拒绝。
成韫把案例发了过去,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别墅。她以为江敛会把分析发到她邮箱,或者至少发一个几百字的文档。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刚起床,手机就震了。
江敛发了五条消息过来,全是语音。
每条语音的长度都在三分钟左右,加起来将近十五分钟。
成韫点开第一条,听见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缓慢、条理分明,像在法庭上做陈述一样清晰。
“这个案例的核心争议点不在合同效力,在事实认定。你先看判决书第七页第三段,法院对‘实际控制人’的认定用了两个标准,但实际上这两个标准在逻辑上是矛盾的。第一个标准是‘持股比例超过百分之五十’,第二个标准是‘通过协议或其他安排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你把这两个标准拆开来看——”
成韫听得入了神,连睡衣都没换,坐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一条一条地听完。
他的声音和平时的冷淡不一样。谈论法律的时候,他的语速会放慢,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她搭建一座桥,确保她能稳稳当当地走过去。他会先讲框架,再讲细节,讲完细节再回到框架,层层递进,逻辑严丝合缝。
五条语音听完,成韫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重新整理了一遍,从混沌变成了有序。
她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按照江敛的分析重新梳理案例,用他说的那个方法——先把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拆开,再找出两者之间的连接点。她写得飞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两千字的初稿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写完了。
她从头读了一遍,发现这一次写出来的东西不再是废话,每一段都有落脚点,每一个观点都有案例支撑。
成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江敛发了一条消息:“江先生,分析我听完了,非常清晰,谢谢您。论文的第二章已经有了方向。”
三分钟后,他回复了:“第二章写完发给我。”
成韫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不用了太麻烦您了”,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好的,谢谢江先生。”
她花了整个周末把第二章写完,周日下午发了过去。
周一早上她到别墅的时候,江敛已经坐在书房里了。她换好鞋走进去,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一叠纸推过来。
是她的论文第二章,打印出来了,一共十二页。
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用红笔写的,字迹锋利但整齐,密密麻麻地标注在页边空白处。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划了线,有的地方写了“逻辑跳跃”“论据不足”“这里可以补充XX案”,还有一个地方写了一行字:“你的观点是对的,但推导过程有问题。从A到C需要B,你没写B。”
成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最后的时候,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被批评。
是因为这本打印稿上,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没有一页是空白的。最后一页的末尾,在批注结束之后,他还写了一句话:“整体框架没问题,细节修改后可以通过。案例分析部分比我想象的好。”
比我想象的好。
成韫把那句话看了三遍,把打印稿抱在胸口,低下头,睫毛湿了一下。
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扯出一个笑:“谢谢江先生,我会认真修改的。”
江敛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成韫抱着那叠打印稿走出书房的时候,经过书桌旁边,看见他的红笔还摊在桌上,笔帽没盖。她伸手把笔帽盖上,放在笔架的指定位置,笔尖朝北。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是无意识的。
做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了书房。
那天晚上,成韫在出租屋里改论文改到凌晨一点。她把江敛的每一处批注都认真读了三遍,看不懂的地方就查资料,查完再对照他的批注重新理解。
她发现他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精准,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准确无误地切在她论文最薄弱的地方。他的修改建议也是,不多不少,刚好是她需要补上的那一点东西。
她改完最后一处批注,把修订版存好,发回给江敛。
然后她翻开打印稿的第一页,看着上面那行“案例分析部分比我想象的好”的字迹,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江敛的回复,打开一看,是沈欣然。
“你最近怎么了?每次视频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那个雇主对你做了什么?”
成韫打字:“没做什么,他在帮我改论文。”
“改论文???你雇主的业务范围还包括学术指导???”
成韫嘴角弯了一下,回复:“他是律师。”
“律师???等等,你那个雇主多大了?单身吗?长得怎么样?”
成韫盯着“长得怎么样”这四个字看了五秒钟,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挺高的。”
沈欣然发了一个尖叫的表情包过来,然后是一长串语音。成韫没点开,因为她知道沈欣然会在语音里说什么——“你完了成韫,你动心了”“你从来不会说一个男人‘挺高的’,你只会说‘就那样’”“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期待见到他”。
她没有动心。
她只是感激他帮她改论文而已。
换了任何一个导师、任何一个学长、任何一个同行给她改论文,她都会感激。只是因为他是江敛,所以她的感激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但那点东西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成韫把打印稿合上,关了台灯,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他低头批注时的样子——眉头微蹙,手指捏着红笔,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和平时那个冷硬桀骜的江敛判若两人。
成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去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