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发烧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临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持续性强降雨。
雨从周五晚上开始下,一直下到周日早上都没停。成韫窝在出租屋里改了两天论文,把江敛批注过的那一版从头到尾改了三遍,越改越觉得他的每一处意见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是让她能往前推进又不至于觉得被代笔的程度。
周日下午她把修改稿发给他,直到晚上都没收到回复。
她以为他在忙,没多想。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成韫准时到别墅门口。
门没开。
这在以前从来没发生过。江敛虽然规矩多,但他对时间的要求极其严格——她七点半到,门一定会在七点二十五到七点三十五之间打开,有时候是开着的,有时候是半掩着,但总之不会让她站在门口等。
今天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上了,整栋别墅像一栋空房子。
成韫按了门铃。
没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人应。
她掏出手机给江敛发消息:“江先生,我到门口了,门关着。”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
她又打了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成韫站在门口,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她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江敛虽然冷淡,但他不是那种无故爽约的人。他的生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不会出现“门没开”“电话不接”这种故障。
除非机器本身出了问题。
成韫蹲下去掀开门前的脚垫——备用钥匙还在。她犹豫了大概两秒钟,拿起钥匙开了门。
别墅里很暗,窗帘全部拉上了,只有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孤寂。空气中有一种闷闷的味道,像是窗户关了太久没有通风。
“江先生?”成韫站在玄关换鞋,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响。
没人应。
她穿过走廊,看见书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厨房的吧台上没有早餐,洗碗机里没有碗碟,一切都保持着昨晚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上楼。
主卧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成韫在门口站了一下,伸手轻轻推开门。
江敛躺在床上。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只盖到腰际,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浅灰色的家居衬衫。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成韫走近了两步,看清了他的脸。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成韫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的。
不是普通的烫,是那种手背贴上去就能感受到热浪扑面而来的烫。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热度从皮肤表面往里渗。
她赶紧去浴室拿了体温计,回来的时候看见江敛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但反应比平时慢了很多。他盯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你……”
“你发烧了,”成韫把体温计递过去,“量一下体温。”
江敛没接体温计,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过了几秒钟,他又睁开眼,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抖得厉害,拿了两下都没拿起来。
成韫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药箱,书房第二个柜子。”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又低又哑,说一句话就要喘一下。
成韫跑下楼,在书房第二个柜子里找到了药箱。白色的塑料箱,上面贴着标签“日常用药”,标签贴得端端正正,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的。她打开药箱,退烧药、感冒药、消炎药、创可贴、碘伏,分门别类地摆在不同的格子里,每一种药旁边都贴着手写的用法用量。
她拿了退烧药和退热贴跑回楼上。
体温计响了。
三十九度四。
成韫把退热贴撕开,贴在他额头上。他皱了一下眉,冰凉的触感大概让他不太舒服,但没有躲开。她把退烧药递过去,他撑着手肘坐起来,接过药片,塞进嘴里,就着她递过来的水咽了下去。
喝水的动作让他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些,成韫看见他的锁骨下面有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大概是因为发烧引起的。
“你躺好,”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胸口,“我帮你物理降温。”
江敛躺回去,没说话。成韫去浴室拧了一条凉毛巾,叠成规整的长方形——她现在叠任何东西都是这个习惯——敷在他额头上。又拿了一条毛巾沾了温水,擦拭他的脖子、手臂、手心。
温度从掌心里传过来,烫得不像话。
成韫一边擦一边在心里骂他。
淋雨受凉。她想起上周他开车送她回学校那天,他把伞给了她,自己淋着雨从车前走到驾驶座。那天雨那么大,他的西装右肩湿了一大片,她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后来他换了干衣服,看起来没什么事,她就以为真的没事。
谁想到一个星期后才发作出来。
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敷额头的毛巾热了,她去换了一条凉的。凉毛巾贴上他额头的瞬间,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点。
成韫把换下来的毛巾泡在冷水里,拧干,叠好,再敷上去。反反复复的,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但她不敢停。三十九度四的高烧,如果退不下来,就得去医院。
她一整个上午都守在床边,每隔十五分钟换一次毛巾,每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
三十九度二。
三十九度一。
三十八度九。
三十八度七。温度在缓慢地往下走,但还是很烫。中间江敛醒过来几次,每次都是迷迷糊糊的,喝两口她递过来的水,又闭上眼睛。有一次他醒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弯腰换毛巾,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又沉沉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