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录用
成韫把这句话看了五遍。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套沈欣然借给她的西装,化了淡妆,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砺安律所楼下。她站在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前,抬头看了一眼——三十八层,整栋楼都是砺安的办公区,楼顶的logo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三个合伙人轮流提问,从专业知识的深度拷问到实务案例的现场分析,从职业规划到抗压能力的考察。有一个女合伙人问得特别刁钻,连续追问了五个“为什么”,把她的回答拆解得七零八落。
成韫没有慌。她想起江敛说的“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把那些被拆碎的回答重新组织了一遍,一条一条地回应,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面试结束的时候,那个刁钻的女合伙人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逻辑不错。”
三天后,成韫收到了砺安律所的录用通知。
她看到邮件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面汤溅到了手机屏幕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了第三下才发现屏幕上不是面汤,是她的眼泪。
她把那封邮件读了四遍,然后给江敛发了条消息:“录了。”
江敛回得很快:“知道。”
成韫盯着那个“知道”看了很久,心想他是不是提前就知道了结果?是不是他在背后做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他要么不说,要么说“跟我没关系”。
十月初,成韫正式入职砺安律所。
报到那天她穿了新买的西装,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外套、黑色的中跟皮鞋,站在律所前台等HR。
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合伙人的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正式,深色西装、标准微笑、专业的姿态。成韫的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扫到第四张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动不了了。
照片下面写着:“江敛,合伙人,金融证券部。”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黑色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没有笑,嘴唇微微抿着,目光直视镜头,那种冷淡的、审视的、带着压迫感的表情,和她第一次在别墅里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成韫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像有一百个水壶同时烧开了,鸣笛声震得她天旋地转。
她想起来了。
第一次去别墅打扫那天,她在书房的桌上见过一份文件,抬头写着“砺安律师事务所”的字样。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普通的法律文件。
第一次他帮她改论文的时候,她应该想到的——一个普通律师不会有那么深的理论功底和那么精准的实务判断。
他帮她推简历的时候,她说“你怎么跟那边认识的”,他没回答。
她应该想到的。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她只是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
“成小姐?”HR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成韫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双手背到身后,跟着HR走进了办公区。
砺安的办公区大得像一个图书馆,工位整齐排列,灰色调的装修风格简洁大气,落地窗外是临城的天际线。成韫被带到一个靠窗的工位,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夹。
“你的事务导师是江律师,”HR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他今天在,你可以先去跟他打个招呼。”
成韫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门上挂着一个铜质的铭牌,写着“江敛”两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她推开门。
江敛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微敞,没打领带。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心那道纹路松开了。
“坐。”他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语气和在家里时一模一样——不是“成小姐请坐”,不是“你好”,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坐”,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成韫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专业的、第一次见到自己上司的新人。
“江律师好,”她说,声音控制得很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成韫,请多关照。”
江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嗯,”他说,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这个案子你先看,下午三点之前给我一份案情摘要。”
成韫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关于上市公司并购的商事纠纷,案情复杂、当事人众多、法律关系交错,典型的砺安级别的大案子。
“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
“那去吧。”
成韫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中午一起吃饭。”
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她转过身,他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毫无深意。
成韫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声“好的江律师”,然后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文件夹,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顶头上司是他。
每天要朝夕相处的人是他。
以后要叫他“江律师”而不是“江先生”的那个人,还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最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案情复杂,不要慌。先从事实认定开始梳理。”
笔锋锋利,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他写的。
成韫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叠好,塞进西装口袋里。那里已经有四张便利贴了,从别墅时代的“茶几右上角第三本杂志封面折了一个角”,到现在的“案情复杂,不要慌”。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利贴,又看了一眼,然后翻开文件夹,开始看案子。
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十月的临城,秋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