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六章:习惯了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比成韫想象的要好,也要难。
好的部分是——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享受他的好了。早上桌上会多一杯温度刚好的拿铁,不是每天都有,但只要是有的那天,一定是她前一晚说“有点累了”或者“昨晚没睡好”的第二天。中午他会发消息问她“吃什么”,她如果说“食堂”,他会回一个“嗯”;她说“不知道”,他会回“我帮你点”;她说“不饿”,他会直接端着一份饭出现在她工位旁边,放下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难的部分是——她还是会在意那些目光。
不是所有人都在意她,但总有那么几个。茶水间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走廊上擦肩而过时意味深长的打量,食堂里故意在她旁边坐下来然后全程不跟她说话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像一根刺,不大不深但扎在那里,碰一下就会疼。
江敛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每天都很忙,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会议一个接一个,电话一通接一通,有时候连午饭都是在办公室吃的。但不管多忙,他每天晚上都会送她回家——不是送她到小区门口,是送她到四楼,到402门口,看着她开门进去,然后在门口站几秒钟,确认她安全到家了才走。
有一次成韫开了门没进去,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你每天这样送我,不累吗?”
“不累。”
“你都不嫌麻烦?”
“不麻烦。”
“那你——”她顿了一下,“你明天早上能来接我吗?”
江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在翻涌,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心疼。
“能。”他说。
成韫笑了一下,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她够不到他的嘴唇,他不弯腰她就只能亲到下巴。亲完就跑,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江敛站在门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巴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他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走下楼梯。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掉,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十二月,临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雪粒从天而降,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化得很快。成韫站在律所楼下的台阶上,仰头看雪,伸出手去接,雪粒落在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一个小水珠。
江敛从身后走过来,把她的卫衣帽子翻上来,帽子边缘有一圈人造毛,毛茸茸的贴着她的脸。
“看雪就看雪,别仰头,雪进眼睛了。”
成韫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帽檐的毛挡住了她的半张脸,看起来像一只裹在毯子里的猫。
“江敛,”她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说雪为什么是白的?”
“因为阳光反射。”
“你能不能浪漫一点?”
江敛想了想,说:“因为它在等你看它。”
成韫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捶了他一下:“你从哪学的?”
“书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正经到像是在法庭上宣读一份文件,但他耳朵尖红了。
成韫发现了他的耳朵红,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罐蜜,甜得发腻。
雪越下越大了,从细细的雪粒变成了大片的雪花,不紧不慢地从灰蒙蒙的天空往下落,像有人在云端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纸页碎片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江敛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举到她头顶,伞面倾斜着,把她的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他的右肩暴露在雪里,深色的大衣上很快落了一层白色的雪粒,化成了深色的水渍。
成韫看着那个水渍,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大衣的料子有点粗,贴着脸有点扎,但她不想放开。
“江敛。”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总是把伞偏向我这边?你也淋到了。”
“习惯了。”
成韫把脸往他手臂里埋了埋,声音小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习惯了,以后不习惯。”
江敛没说话。
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伞倾斜得更厉害了,他的左半边身体完全暴露在雪里,雪粒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白茫茫的一片。
“那就不要不习惯。”他说。
成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和柑橘的味道,混着雪花的凉意和大衣布料的气息,在她鼻腔里慢慢弥散开来。
那天晚上,江敛送她到家门口,照例等她开门。
成韫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转过身。
“晚安。”她说。
“晚安。”
她正要关门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抵住了门。
“成韫。”
“嗯?”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成韫想了想:“下午三点之后有空,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三点我来接你。”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成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江敛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他今天穿得不太一样——不是平时那种西装革履的样子,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了一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好看了,也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成韫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心跳快了好几拍。
“去哪?”她又问。
“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