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七个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七个人被准时带进了各自的房间。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壁刷着浅灰色的乳胶漆,每隔几米就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牌上刻着数字,从一到七。七扇门并排挨着,门与门之间只隔了一堵墙,但那墙够厚,厚到你贴上去也听不见隔壁的任何声音。周律师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每念到一个名字,工作人员就上前一步打开对应的那扇门,那人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像一个句号。
老大沈建国走进一号房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单是白的,枕头是白的,窗帘是浅灰色的,拉开能看见天井,四面都是墙,像一口很深的井。桌上放着一摞白纸、几支笔、一杯水,还有一个电子钟,屏幕上亮着红色的数字:08:00。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那副“我来检查”的姿态。他蹲下来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搭在椅背上,把洗漱用品摆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他眼睛下面是青黑色,昨晚没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跑着那页遗嘱。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把水擦干了,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好到如果有人在房间里装一个摄像头,会以为他只是在出差住酒店,而不是被关在父亲的遗嘱里。
但从他摆放东西的位置能看出一点端倪——毛衣搭在椅背上,是怕皱了,说明他习惯掌控自己的东西;洗漱用品按顺序排好,牙膏在左、牙刷在右,说明他习惯秩序;行李箱关好立在衣柜旁边,拉链拉到头,说明他不喜欢有东西敞着。
这些习惯放在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身上再正常不过,但在一个被关起来的房间里,这些习惯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要用秩序来压住心里那团还没有烧起来的火。
老二沈建英走进二号房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房间,是把包放在桌上,然后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窗帘后面、床底下、卫生间的水龙头,她挨个看了一遍。水龙头拧开,水是清的,她用手指接了一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才关上。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真丝睡袍挂在衣柜里,一双拖鞋摆在床边,一本没看完的小说放在枕头旁边。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执行一套排练了无数遍的程序。她不想让自己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遗嘱的事,因为思考没有用。在这个家里,有用的从来不是谁想得最清楚,而是谁的声音最大、谁的脸皮最厚、谁最不怕撕破脸。她一样都不占。
她坐在床沿上,拿起那本小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读了两行,合上了。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到连读小说的耐心都没有了。她把小说扣在床头柜上,书签滑出来一半,她没有塞回去。
她的房间和一号房一模一样,但她进来之后,这间屋子就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一种“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道歉”的味道。
老三沈建民进三号房的时候,门还没关严,里面就传来一声闷响。工作人员推门看了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退出去关上了门。他没坐在椅子上,也没坐在床上,他坐在床沿,把自己随身带来的椅子推到墙角,面朝墙壁,像一个人在罚站。他的行李箱还关着,放在门口,没有打开,箱面上的灰尘没有擦过。
他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漆刷得很匀,连一条裂缝都没有。但他盯得很认真,像一面写满了字的黑板,那些字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不是遗嘱里的字,是催收短信里的。“逾期”“违约金”“再不处理将采取法律手段”,这些词一个一个地浮出来,像烧红的烙铁印在白墙上。
他昨天看到遗嘱里那一亿元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能分多少”,而是“够不够还”。想完这个念头之后,他恨了自己一秒钟。那一秒钟太短了,短到恨意像一根火柴,烧了一下就灭了,只留下焦糊的气味。他比任何人都需要这笔钱,也比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拿到它。
老四沈建芳进四号房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房间,而是问工作人员“能不能给我一包针线”。工作人员说房间里没有,可以帮忙问一下是否允许。她犹豫了一下说算了。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团灰色毛线和两根竹针,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织那条围巾。
她织了很长一段了,灰扑扑的,软塌塌的,看不出是在给谁织。丈夫已经有一条围巾了,儿子不喜欢戴围巾,父亲已经不需要了,可她还是要织。因为不织的话,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毛线绕在右手食指上,竹针在手指间交错穿插,像一只在织网的蜘蛛,网织出来是灰色的,很长很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她的房间和前面几间没有区别,但她进来之后,这间屋子就多了一种“将就”的气息——行李箱半开着,衣服没有拿出来,洗漱用品散在洗手台上没有归位。她不打算在这里住七天,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一次出差,很快就会结束。
她不知道的是,真正住进来的不是她,是她的沉默。她从小就学会了不吭声,学会了缩着脖子过日子,学会了在别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躲到一边去织毛线。她的毛线越织越长,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老五沈建安进五号房之后,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打开衣柜看看,拉开抽屉翻翻,拧开水龙头听听水流的声音,然后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白色灯罩,里面两根灯管已经发黑了,像用了很久。他盯着那两根灯管想,要是拆下来换新的会不会亮一点。想完之后他自己笑了一下,笑自己在这种时候想的竟然是这种没用的东西。他的笑很短,和昨天在会议室里笑的一样,尾音卡在喉咙里,像咽不下去的痰。
他欠的网贷下个月就要到期了,如果这笔钱拿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是老五,是那个永远笑嘻嘻、什么都不在乎的老五,可以在饭桌上逗笑所有人,可以在葬礼上把气氛搞得没那么沉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演出一副“钱不钱的无所谓”的样子。
但他演了太久了,久到站在这个房间里、没有观众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该演什么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不像叹气也不像哭的声音,很短,很快就被枕头吸干净了。
老六沈建宁进六号房之后,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右上角写下日期。她画了一张表格,竖列是七个人的名字,横行是从今天到最后一天的空格。她在第一行第一列填了自己的数字,然后在其他格子里画了问号。她开始算,不是随便算,是很认真地算——推演每个人可能的心理价位、估算每个人的经济状况、回忆每个人在会议室里的表情和微表情。
她把老大写的那一列数字反复改了三次,每次都在试图更贴近他。她又把老三的那一列按照负债程度做了好几个不同的梯度方案,每个方案的总和都不一样。
算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纸上写满了数字和公式,有几条被划掉的线,有几个打了问号的地方。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把笔记本合上,用笔压住。她算出来的总和不妙,很不妙。按照她的推测,除非有人在第二天就写了极低的数字,否则第七天的总和几乎一定会超过一亿,而她自己写下的数字已经不算高了。
她推了推眼镜,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那团紧张吐出去,但呼完发现那团紧张还在,不是堵在胸口,是粘在皮肤上,怎么都抖不掉。
老七沈建平进七号房之后,从白纸里抽了一张,叠了一架纸飞机。机翼两边对称,翼尖微微上翘,他对着机头哈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笔,在纸的边角写了一个数字——0。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秒,把那张纸叠成纸飞机,拉开窗帘,朝窗外扔了出去。天井周围都是墙,纸飞机飞了一个不太漂亮的弧线,撞在对面的墙上,掉进了天井底部的花坛里。他看着它掉下去,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叹气。
他回到桌前,又抽了一张纸,在纸的正中间写了一个0,比刚才那个大一点,工整一点。他把纸条放在桌子的正中间,用笔压住,然后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晃来晃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房间里待七天,也不知道自己那个零会在第七天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数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不在乎那一亿元。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六个人好好说过话了。
每一次所谓的说话,都是在一张桌子上,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每个人都在等自己说的机会,然后下一个接着说自己的,没有人听别人在说什么。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的宽度,是二十年没有说开的误会、十年没有道过的歉、五年没有问过的一句“你过得好不好”。他叠完了第二架纸飞机,窗户已经关上了,没有再打开。
他把纸飞机和纸条并排放在桌上,一个压在笔下面,一个压在杯子下面。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广播没有响。墙上的电子钟安静地跳着数字,红色的,一秒一下,像心跳,但没有声音。
七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坐着、躺着、站着、蹲着,没有人知道别人在做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规则什么时候会来。
他们只知道时间在走,而那张白纸还在桌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他们还没有拿起笔,不是因为不想写,是因为还不知道该写什么。但他们会写的,不是因为想好了,是因为在这个家里,交不出答案比写错更让人难堪。他们从小就知道这一点,只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关在一间没有人的房间里,独自面对一张白纸,而那张白纸上将要写下的东西,会决定他们彼此之间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