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失控的易感期
关千屿离开后的第三天,时南洲的易感期提前到了。
Alpha的易感期通常每三个月一次,持续三到五天,表现为情绪敏感、信息素波动、对伴侣的强烈渴望。时南洲的易感期一向很规律,每个月十五号前后,像闹钟一样准时。但这一次,距离上次易感期只过了不到两个月。
方校医说,这是情绪压力导致的。至于什么情绪压力,他没有明说,但两个人都知道。
时南洲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不想让关千屿知道。不是因为怕丢脸,而是因为他知道——关千屿如果知道他易感期到了,一定会来。即使他们在冷战,即使关千屿还在生他的气,他还是会来。
这就是关千屿。
而时南洲不想利用他的善良。
但他低估了易感期的强度。
第二天晚上,信息素开始失控。檀木香不再是他能控制的温和气息,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从腺体里疯狂涌出。整个公寓都被檀木香填满,浓烈到墙壁都像在渗出树脂。他的体温飙升到三十八度五,手指开始发抖,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最可怕的是情绪。
易感期的Alpha会变得极度敏感、脆弱、不安。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放大——恐惧、愧疚、自我怀疑。时南洲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深海,四周全是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
他想起关千屿离开时的眼神。
那种冷。
不是愤怒的冷,是失望的冷。是那种“我以为你是那个人,结果你不是”的冷。
时南洲把脸埋进膝盖里。
檀木香变得更浓了,浓到他自己都觉得窒息。
关千屿是在第三天知道消息的。
林逸打电话给他:“时南洲的易感期提前了,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谁也不见。江辞去敲门,他不开。”
关千屿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
“我过去。”
“你们不是在冷战吗?”
“所以呢?”关千屿已经拿起了外套,“他易感期,我不能不管。”
他挂了电话,走出宿舍。
走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关千屿就闻到了檀木香。不是平时那种干燥温暖的檀木香,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灼热的气息,像一整片檀木林在燃烧,烟雾弥漫,让人喘不过气。
他用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檀木香浓得像实质,关千屿的后颈腺体开始隐隐作痛——不是被诱发的那种痛,而是共鸣。他的雪松香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和檀木香纠缠在一起。
“时南洲?”
没有人回答。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摊着没吃完的药板,地上倒着水杯,沙发上的靠垫被扔得到处都是。
然后他看到了时南洲。
他蜷缩在客厅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收在胸前。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信息素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带着一种关千屿从未闻到过的苦涩——那是海盐的味道,比平时浓烈了十倍,咸涩得让人舌根发麻。
“时南洲!”关千屿跑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滚烫。
他的手刚碰到时南洲的皮肤,时南洲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让关千屿的心脏缩紧了。
时南洲的瞳孔泛着暗金色的光——那是Alpha信息素完全失控的标志。他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冷静和克制,只有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恐惧。
“别过来。”时南洲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我控制不住——”
话音未落,檀木香再次爆发。
这一次的浓度是关千屿从未体验过的。像一堵无形的墙撞过来,他的腺体被冲击得剧烈刺痛,整个人被信息素的压力推得往后倒,后脑勺磕在了茶几角上。
疼痛从后脑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来。
关千屿伸手摸了一下——血。
时南洲看到了。
他看到了关千屿手指上的血,看到了他后脑勺上的伤口。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暗金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
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关千屿从未在时南洲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恐惧。
不是对失控的恐惧,而是对自己造成的伤害的恐惧。
“我……”时南洲的声音在发抖,“我伤到你了……”
他往后退,背抵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信息素开始混乱——不再是稳定的檀木香,而是波动剧烈的、断断续续的气息,像一台坏掉的乐器,发出刺耳的杂音。
“不要靠近我,”他说,“我会伤到你……我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种压抑的、几乎听不到的哽咽。
关千屿见过时南洲很多面——冷静的、克制的、温柔的、笨拙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时南洲这个样子。
脆弱的。
绝望的。
害怕自己的。
“时南洲。”关千屿说。
“别过来——”
关千屿没有理他。他站起来,走到时南洲面前,蹲下来,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时南洲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瞳孔还是暗金色的,信息素还在混乱地波动,檀木香和苦涩的海盐味交织在一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但关千屿没有松手。
他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额角的汗,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雪松香从关千屿的腺体里涌出来,温和的、清冽的、像高山上的薄雾。它不像时南洲的檀木香那样浓烈,但它稳定。稳定得像一块岩石,在信息素的暴风雨中岿然不动。
雪松和檀木开始交融。
混乱的檀木香像是找到了锚点,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苦涩的海盐味被雪松的清冽稀释,浓烈的灼热被温和的凉意中和。
时南洲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他的瞳孔还是暗金色的,但不再闪烁,而是稳定下来,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伤了你……”
“破了点皮而已。”关千屿说。
“我控制不住……每次都是……”时南洲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我害怕有一天会伤你更重……”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时南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脆弱,“我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了,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时南洲。”关千屿打断他。
时南洲睁开眼睛。
关千屿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你刚才失控了,信息素暴走,误伤了我。但你清醒了。”
“那是因为你——”
“对,因为我。”关千屿说,“因为有我在,所以你清醒了。这不是你需要自责的理由,这是你可以信任我的理由。”
时南洲愣住了。
“你不需要控制自己,”关千屿说,“你只需要相信我。当你控制不住的时候,我会在这里。我会把你的信息素压下去,把你的理智拉回来。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在。”
时南洲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关千屿从未见过时南洲哭。从高一到现在,六年了,时南洲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但现在,时南洲的眼眶红了,睫毛在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压住什么。
“关千屿,”他说,声音碎得像裂开的冰,“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在这里。”
“我在跟你冷战。”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恨我。”
关千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时南洲,我恨不了你。”
时南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关千屿的手背上。一滴,两滴,然后是更多的。
关千屿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时南洲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臂收紧,将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檀木香还在,但不再混乱——它和雪松香交融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暖的、安宁的气息,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对不起,”时南洲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对不起……”
关千屿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就像时南洲在他做噩梦时拍他的背一样。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檀木香和雪松香在晨光中静静流淌,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时南洲在关千屿怀里睡着了。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关千屿的衣角,指节泛白,像是怕他跑掉。
关千屿低头看着他的睡脸,伸手把碎发拨到一边。
“我不会走的,”他说,声音很轻,“契约还没到期呢。”
但他知道,就算契约到期了,他也不会走。
不是因为契约。
是因为时南洲。
是他跑调的摇篮曲,是他练了十几遍的蛋包饭,是他生理期时充当的人形暖炉,是他做噩梦时笨拙的安抚。
是他在照片背面写下的“对不起”,是他藏了两年的秘密,是他易感期失控时流下的眼泪。
是他。
全部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