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他的另一面
契约签下的第三天,时南洲在校外租了一间公寓。
“学校宿舍不方便,”他把钥匙放在关千屿面前,“你信息素不稳定的时候,会影响别人。而且方校医说了,你需要一个稳定的信息素环境。”
关千屿看着钥匙,没有立刻拿。“你租的?”
“嗯。”
“多少钱?”
“不贵。”
关千屿拿出手机要转账,时南洲按住了他的手。“契约第二条,”他说,“我负责你的日常起居。房租算在里面。”
关千屿看着他,慢慢把手机放下。
搬进公寓的第一天,关千屿发现了一件事:时南洲不会做饭。
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冰箱里塞满了食材——但时南洲站在灶台前,对着一个鸡蛋发了五分钟的呆。
“你干什么?”关千屿靠在门框上。
“煎蛋。”时南洲面无表情地说。
他拿起鸡蛋,在锅沿上敲了一下——力气太大,蛋液溅了一灶台,蛋壳碎成渣掉进锅里,蛋黄也破了。
关千屿沉默了五秒。“你从来没做过饭?”
“我点外卖。”
关千屿走过去,把锅从他手里拿过来。“让开。”
“契约第三条——”
“契约第三条没说你必须亲自下毒。”关千屿打了两个鸡蛋进碗里,开小火,倒油,一个完美的太阳蛋出锅。他把锅铲递给时南洲。“看清楚了?”
时南洲点头。
第二天,关千屿回来,发现厨房又一片狼藉。时南洲面前摆着三个盘子——煎蛋一个焦了,一个碎了,一个勉强成形。
“第三个,”时南洲把勉强成形的推过来,“应该能吃。”
关千屿咬了一口。咸了。但他没有说话,把整个蛋吃完了。
第七天,关千屿放学回来,看到桌上摆着一份蛋包饭。金黄色的蛋皮完美地裹着米饭,上面用番茄酱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时南洲站在旁边,表情平静,但耳朵尖是红的。
关千屿坐下来,舀了一口。米饭粒粒分明,蛋皮嫩滑。
“好吃吗?”时南洲问。
关千屿没回答,继续吃。吃到一半,他走进厨房。垃圾桶里堆满了失败品——煎破的蛋皮、炒糊的米饭,至少有十几份。
他站在垃圾桶前,沉默了很久。
“一份蛋包饭而已,至于练这么多遍?”
“契约第三条,”时南洲说,“日常起居。蛋包饭也算。”
关千屿看着他,忽然笑了。他走回餐桌前,把剩下的蛋包饭全部吃完了。
一个月后,关千屿迎来了分化后的第一次生理期。
他早上醒来的时候,小腹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割,后颈的腺体隐隐作痛,雪松香不受控制地往外溢。他蜷在床上,咬着牙不肯出声。
时南洲推门进来,看到他的样子,在床边坐下。“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关千屿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你出去。”
时南洲没动。
“时南洲——”
“你上次说不用我管,结果凌晨三点进了急救室。”时南洲的声音平静但不容拒绝,“这次我不走。”
他释放出檀木香。干燥温暖的气息充满房间,雪松香的浓度开始下降,关千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过了半小时,关千屿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冷。”
时南洲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的身体很热,像一个移动的暖炉。檀木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透了关千屿骨头缝里的寒意。
“别动,”时南洲的手搭在他后腰上,掌心滚烫,“睡吧。”
关千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时南洲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胳膊肯定麻了——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什么都没说。
“红糖水在保温杯里,床头柜上,”时南洲说,“暖宝宝在枕头下面。止疼药在抽屉里。”
关千屿愣了一下。他摸了摸枕头下面——真的有暖宝宝,温度刚好。保温杯里的红糖水还烫着,甜度适中。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睡着的时候。”
“你不是一直没动吗?”
时南洲沉默了一下。“你睡熟之后,我起来弄的。你一动我就回来躺着。”
关千屿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红糖水。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时南洲。”
“嗯。”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时南洲看着保温杯,沉默了几秒。“不是。”他说。
生理期的第三天晚上,关千屿做了噩梦。
他梦到自己在天台上,时南洲背对着他,无论他怎么喊都不回头。最后时南洲消失了,他一个人掉进了黑暗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门被推开了。时南洲站在门口,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走过来坐在床边。
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关千屿的背。动作很生硬,轻了怕没感觉,重了怕拍疼。拍了几下觉得不对,又改成画圈。
然后他开始哼歌。
调子跑得离谱,关千屿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摇篮曲。时南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哼出来的旋律七拐八拐,和原曲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关千屿没有笑。
他听着那个跑调的、笨拙的、认真到令人发指的摇篮曲,感觉到自己狂跳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你哼的是什么?”
“摇篮曲。”
“哪个版本的?”
“……我自己改编的。”
关千屿笑了。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轻轻颤抖。
“时南洲。”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唱歌,不会照顾人。”关千屿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你每一件事都拼命去做。”
时南洲沉默了几秒。“契约里写了——”
“别拿契约说事。”关千屿打断他,“你做这些,不是因为契约。”
时南洲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从高一开始就在做这些事了,”关千屿说,“占座、打饭、帮我挡太阳、冬天在我桌上放热饮。那时候没有契约,你为什么要做?”
时南洲低下头,耳朵红了。
“高一的热可可,”关千屿说,“是你放的?”
时南洲没回答,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关千屿深吸了一口气。“时南洲,你是不是从高一就开始——”
“很晚了,”时南洲站起来,“你明天还有课。”
他转身要走,关千屿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
时南洲停下来。
“契约第七条,”关千屿说,“临时添加。”
“契约只有六条。”
“现在是七条了。第七条:时南洲不许在关千屿做噩梦的时候离开。”
时南洲转过身,嘴角慢慢弯起来。“这条不合理。契约是双向的,你只规定了我不许离开,没规定你不许赶我走。”
关千屿想了想。“那加一条。第八条:关千屿不许赶时南洲走。”
时南洲笑了。他重新坐回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我不走。”
关千屿闭上眼睛,感觉到檀木香慢慢包裹过来。时南洲的手还搭在他背上,笨拙地拍着,哼着那个跑调的摇篮曲。
他想,他以前怎么会觉得时南洲在针对他呢?
那些“针对”——图书馆里抢他对面的座位、食堂里每次都坐他对面、冬天在他桌上放热饮——全都不对。
不是针对。是靠近。
笨拙的、别扭的、不会表达的靠近。
关千屿在檀木香和跑调的摇篮曲中沉沉睡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时南洲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时南洲看着那只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他没有抽走自己的衣角。
一整夜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