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侯府忍辱
暮春的永宁侯府,是整座京城最盛的景致。
雕梁覆着鎏金,画栋绕着香风,千株牡丹与海棠沿廊盛放,堆锦叠绣,灿若云霞。青石小径铺着碎雨花石,曲水流觞绕着亭台,往来皆是簪缨世家的公子贵女,锦衣华服,珠翠环绕,连谈笑间都透着世家独有的矜贵与体面。
今日是永宁侯府设下的春日花宴,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贵女皆在受邀之列,说是赏花吟诗,实则是权贵之间暗自攀附、相看姻缘的场合。
沈清辞本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无母撑腰,无宠傍身,不过是丞相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论身份、论才貌、论家世,都够不上这场花宴的门槛。可嫡母王氏却铁了心要带她来,派人三番五次去西跨院催促,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夫人说了,今日花宴贵客云集,你跟着大小姐一同前去,也好见见世面,莫要整日缩在院里,像个见不得人的耗子。”
前来传话的丫鬟语气刻薄,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
沈清辞怎会不知王氏的心思。
什么见世面,不过是拿她当垫脚石,做嫡姐沈明珠的陪衬罢了。
沈明珠是丞相府嫡女,骄纵貌美,一心想嫁入顶级勋贵之家,今日花宴,便是她展露才貌、博取眼球的绝佳场合。而沈清辞,就是那片用来衬红花的绿叶,那块用来托明珠的泥巴。
有她的平庸、卑微、不堪过往做对比,才能更显沈明珠的矜贵、体面、风光无限。
这深宅大院里的捧高踩低,从来都这么直白又残忍。
沈清辞不想去。
她只想缩在西跨院,读书发呆,安稳度日,远离所有是非场合,避开所有剧情人物。可她如今羽翼未丰,根本无力反抗嫡母的安排,若是执意不去,反倒会被冠以忤逆不孝的罪名,招来更严苛的磋磨。
权衡之下,她只能低头顺从。
换上一件最素净的月白色襦裙,不施粉黛,不戴珠翠,素面朝天,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跟着王氏与沈明珠踏入永宁侯府时,她始终垂着头,跟在队伍最后,像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座在宴席最偏僻的角落。
桌上摆满精致的点心果品,周遭皆是锦衣玉食的贵女,谈笑风生,风光无限。唯有她,孤身一人,安静地坐着,低头小口吃着点心,不搭话,不张望,不凑热闹,一心只想熬到宴席结束,立刻脱身。
能苟就苟,能躲就躲。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低调,足够安分,便能安然度过这场宴席,不被人注意,不被人刁难。
可她忘了,原主留下的荒唐过往,早已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而她的嫡姐沈明珠,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践踏她、抬高自己的机会。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贵女们兴致渐起,不知是谁起头,提议吟诗作对,以花为题,助兴取乐。
一时间,亭中雅趣盎然,贵女们纷纷起身,吟诗作赋,才情展露。
沈明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出风头的机会,立刻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华服,抬着下巴,故作温婉地吟了一首咏牡丹的诗。
诗才平平,用词俗艳,毫无新意。
亭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只得敷衍地拍手称赞,语气里的勉强显而易见。
沈明珠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骄傲的自尊心被狠狠挫伤,心头又羞又恼,目光一转,恰好落在角落里安静吃东西的沈清辞身上。
就是她了。
只要把这个卑贱的庶女拉出来踩一脚,便能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找回自己的体面。
沈明珠眼底闪过一丝刻薄的得意,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故意扬高了声调,却又装作亲昵地压低声音,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姐姐莫要笑话我,我这点微末才情,自然比不得旁人一心扑在风花雪月上。”
她用帕子掩着唇,眼神戏谑地看向沈清辞,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我这妹妹啊,心思可从来不在诗词歌赋上。她的心思,全在那些落魄潦倒、见不得光的公子哥身上呢。”
“前些日子,还巴巴地跑到人家破旧院子里堵人,哭着喊着要非君不嫁,结果被人当场轰了出来,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丢尽了我们丞相府的脸面……”
话音未落。
亭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刺耳的、戏谑的、鄙夷的哄笑声,像潮水一般涌来,将沈清辞死死包围。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射在她身上,像针,像刀,像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在她的身上,脸上,心上。
“原来是那个纠缠罪臣之后的沈家庶女啊,我当是谁呢。”
“真是不知廉耻,放着好好的贵公子不瞧,偏偏去缠一个罪臣余孽,简直蠢笨至极。”
“丢人现眼的东西,也配来参加侯府花宴,真是污了这里的地方。”
污言秽语,窃窃私语,毫不掩饰的鄙夷,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将她牢牢捆住。
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羞辱,同样的漫天嘲笑。从前的原主,每次被这般当众踩脸羞辱,都会瞬间崩溃,泪流满面,哭着跑离宴席,沦为整场宴会最大的笑柄,成为贵女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屈辱、难堪、愤怒、无助,像烈火一样灼烧着沈清辞的五脏六腑。
她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膝上的素色绢帕,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帕子揉碎,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疼意清晰,却让她更加清醒。
不能哭。
不能闹。
不能跑。
一旦哭了,闹了,跑了,就正中沈明珠下怀,就真的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柄,重蹈原主的覆辙。
她是来苟命的,不是来送死的。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与怒意,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没有怒,没有恼。
甚至还挂着一抹极淡、极温和的笑意,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她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指尖稳定,浅浅抿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微干的唇瓣,声音轻缓,清晰地传遍整个亭子。
“姐姐说笑了。”
“都是年少糊涂,做下的荒唐事,早已是过去式了。”
简简单单两句话,不辩解,不反驳,不卑微,不愤怒。
说完,她便放下茶盏,重新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着桌上的点心,仿佛周遭的嘲笑与鄙夷,都与她无关。
像一块被狂风暴雨冲刷的温润青石,任浪打风吹,任人踩踏,始终纹丝不动,不折不断。
亭中的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
众人看着角落里那个安静淡然的少女,脸上的戏谑与鄙夷,都不由得僵了一瞬。
他们预想过她哭,预想过她闹,预想过她羞愧难当,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这般平静,这般淡然,这般……无动于衷。
一时间,亭中竟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沈明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本想狠狠羞辱沈清辞,找回体面,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反倒让她像个跳梁小丑,愈发难堪。
而这一幕,从头到尾,尽数落在了永宁侯府西角阁楼的一双幽深眼眸里。
阁楼窗棂半掩,藏着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
萧烬瑜立在窗前,墨色长衫衬得他面容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郁戾气。他今日来侯府,本是为了追查父亲旧部的踪迹,探查当年萧家冤案的线索,并未想过要卷入这些贵女的纷争之中。
可楼下亭中的动静,终究还是落入了他的耳中,映入了他的眼底。
他看着那个坐在角落的少女。
一身素衣,无珠无翠,在满亭锦绣堆里,渺小得如同尘埃。所有人都在笑她,都在辱她,都在把她踩进泥里。
可她却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低头求饶。
只是安静地坐着,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将所有羞辱拂开。
像一株被狂风踩扁的小草,低低地伏在地上,却始终没有折断根茎,透着一股惊人的韧性。
方才在宴席间,他早已听遍了关于她的议论。
“丞相府庶女沈清辞,不知廉耻,纠缠罪臣之后萧烬瑜。”
“卑贱痴傻,丢人现眼,是京城最大的笑柄。”
人人都说她不知羞耻,人人都瞧她不起,人人都将她视作尘埃。
可萧烬瑜的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
那里藏着一片柔软的鹅黄色布料。
是那日在城南瓦舍,她暗中救他时,遗落的布料。
是那个会悄悄托丫鬟送棉衣、送热汤、送伤药,不留姓名,不求回报,在他最落魄潦倒时,给他一丝温暖的人。
是那个明明自己身处泥泞,却还愿意伸手拉他一把的人。
萧烬瑜的墨黑眼眸,愈发幽深。
寒潭般的眸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有探究,有疑惑,有讶异,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世人皆说她不堪,可在他眼里,这个被所有人瞧不起的庶女,却比这亭中所有道貌岸然的贵女,都要干净,都要坚韧。
他指尖攥紧那片鹅黄布料,柔软的触感真实而清晰,贴着掌心,竟驱散了几分骨子里的寒意。
楼下亭中,沈清辞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置身事外。
可她的心底,却早已警惕起来。
方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又幽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带着极强的存在感,让她脊背微微发紧。
那道目光,不似旁人的鄙夷与戏谑,反而深沉如渊,带着探究,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抬眼,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望去。
只见侯府西角的阁楼窗棂半掩,一道孤冷的身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心尖,骤然一紧。
那道身影……莫名熟悉。
是谁在暗处看着她?
是侯府的人,是原著的角色,还是……她一心想远离的那个人?
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她的苟命之路,似乎从这一刻起,又被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