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一朝抬妾,初入偏院
晨光穿透静澜轩的雕花窗棂时,方栖梧已立在暖阁外的抄手游廊下,指尖攥得微微发紧。昨夜管事那句“留在静澜轩伺候”像块石头沉在心底,她不敢问,也不敢猜,只能守着丫鬟的本分,端着刚温好的莲子羹,垂着头立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玦出来时,玄色常服上的金线暗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扫了她一眼,未发一语,径直走向外间膳桌。方栖梧连忙跟上,将羹汤轻放在他手边,声音细如蚊蚋:“王爷,莲子羹温好了。”
他“嗯”了一声,指尖刚触到白瓷碗,管事便弓着腰快步进来,手里捧着烫金帖子,脸上难掩喜色:“王爷,宫里来人了,传了太后的赏赐,还有王爷您的旨意。”
萧玦抬眼,眉峰微挑:“说。”
管事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方栖梧身上,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将粗使丫鬟方栖梧,抬为最低等侍妾,赐号‘栖’,安置在东跨院的汀兰小筑。”
方栖梧手里的托盘“当啷”一声,险些摔落。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茫然,仿佛没听清管事的话。抬为侍妾?她一个连近身伺候资格都没有的粗使丫鬟,怎么会……
萧玦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下去收拾吧,李管事会带你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僵硬地屈膝行礼,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谢、王爷恩典。”
跟着管事走出静澜轩时,廊下伺候的丫鬟小厮都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她,窃窃私语的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低着头,快步跟着管事穿过几道月亮门,走到一处偏僻院落前。朱漆院门有些斑驳,门口石阶长着薄薄青苔,一看便知许久无人居住。
“方姑娘,这汀兰小筑以后就是您的住处了。”管事推开院门,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屋和两间耳房,院里种着几株半枯的兰花,角落堆着些旧杂物,“府里规矩,低等侍妾身边只配两个小丫鬟,我已经调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一会儿就过来伺候。”
方栖梧站在院子里,望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心里五味杂陈。她在王府做了三年粗使丫鬟,住的是下房最偏的耳房,如今突然有了自己的院子,本该是好事,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抬举,只会让她成为后院姬妾的靶子。
果然,没过多久,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摄政王府。
午后,汀兰小筑来了几个婆子,说是送份例的,可进门时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藏不住。为首的是掌事妈妈周妈妈,她将一叠薄薄的布料和一小袋碎银子扔在桌上,语气尖酸:“方姑娘,这是你这个月的份例。咱们王府的规矩,低等侍妾的份例比大丫鬟还少些,你别嫌少,能有份例拿,已是王爷恩典了。”
方栖梧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道:“有劳妈妈。”
周妈妈嗤笑一声,又打量了她几眼:“也是你运气好,昨夜王爷喝醉了,偏偏瞧上了你。不过你也别得意,咱们府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王爷一时新鲜,过阵子就忘了。你安分守己,别惹事,还能在这里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不然……”
她的话没说完,威胁之意却再明显不过。方栖梧依旧低着头,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袖口。她知道周妈妈说的是实话,她这样出身的丫鬟,在王府里连根草都算不上,王爷昨夜不过是一时兴起,她若真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恩典,只会死得不明不白。
周妈妈见她不言语,自觉没趣,又敲打了她几句,便带着婆子们离开了。她们刚走,院子外就传来几声女子的嗤笑,想来是府里的姬妾们听说了消息,特意来看她的笑话。
“哟,这就是那个被王爷抬了的粗使丫鬟?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听说在静澜轩伺候了一夜就被抬了,这狐媚功夫倒是厉害。”
“哼,再厉害也是丫鬟出身,还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咱们等着瞧,不出三天,她就得被打回原形。”
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院子,方栖梧站在窗边,指尖紧紧掐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敢表现出来。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如今就像案板上的鱼肉,稍有不慎,便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傍晚,管事调派的两个小丫鬟终于来了,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荷,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看着还算老实。春桃捧着一套半旧的锦缎衣裳进来,怯生生地说:“方姑娘,这是府里给您备的侍妾衣裳,您试试合不合身?”
方栖梧望着那套水绿色的衣裙,料子虽不算顶好,却比她以前穿的粗布衣裳精致得多。她点了点头,接过衣裳,却没立刻试穿,只是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发呆。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不敢多问,默默收拾着屋子。院子里的兰花枯了大半,夏荷蹲在院角浇水,小声嘀咕:“这汀兰小筑以前是个犯了错的姬妾住的,听说后来那姬妾没了,就一直空着,没想到现在给了方姑娘。”
春桃连忙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别多嘴,可方栖梧还是听见了。她心里又是一沉,连住的地方,都带着不吉利的意味。
夜里,汀兰小筑格外安静,连虫鸣都稀疏得可怜。方栖梧躺在硬邦邦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昨夜在静澜轩的场景,想起萧玦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想起他那句“留下来伺候”,却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何要抬她做侍妾。府里的姬妾,个个是朝中官员的女儿,或是精心挑选的美人,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粗使丫鬟,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她打定主意,以后安分守己,不主动靠近萧玦,也不掺和后院任何事,就安安静静在汀兰小筑过日子。等王爷新鲜劲过了,或许还能平平安安活下去。
可这想法很快就被打破了。
第二天一早,萧玦身边的贴身小厮墨尘,亲自送来了几车东西。不仅有崭新的锦缎衣裳、上好的胭脂水粉,还有几盆开得正盛的兰花,连院子里的旧杂物都被小厮们清理得干干净净。
“方姑娘,这是王爷吩咐的,给您添些用度。”墨尘的语气比昨天的管事客气多了,“王爷说,汀兰小筑太偏,您要是住着不习惯,随时可以说。”
方栖梧愣在原地,看着院子里堆得满满的东西,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她想拒绝,可墨尘的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只能道了谢,看着小厮们将东西搬进屋里。
墨尘走后,春桃和夏荷眼睛都亮了,捧着崭新的衣裙啧啧称奇:“方姑娘,王爷心里是有您的!您看,这些料子都是上等的云锦,以前只有侧夫人才有呢!”
方栖梧却笑不出来。萧玦的偏爱,就像一把双刃剑,既能给她庇护,也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她望着那几盆兰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却觉得自己就像这院子里的花,看似被精心呵护,实则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身不由己。
果然,没过多久,前院的夫人们便派人送来了“问候”。先是二夫人打发丫鬟送了一盘点心,说是“给妹妹道喜”,可点心味道发苦,显然是放了许久的。接着是三夫人,送来了一件颜色俗艳的衣裙,嘴上说着“妹妹年轻,穿这个好看”,眼神里却满是不屑。
方栖梧明白她们的意思,也不恼,只是一一谢过,却从不吃那些点心,也不穿送来的衣裙。她依旧穿着萧玦送的素色衣裳,每日待在汀兰小筑里,要么坐在窗边绣花,要么就看春桃夏荷打理院子,几乎从不踏出院门一步。
可就算她如此安分,也挡不住旁人的议论。府里的下人们都说,她是个狐媚子,靠着勾住王爷才爬上枝头;后院的姬妾们更是将她视作眼中钉,私下里编排她的不是,说她出身低贱,不配待在王府。
这些话,方栖梧都听在耳里,却毫不在意。她知道,只要自己不惹事、不主动争宠,过不了多久,大家便会对她失去兴趣。她只盼着能在汀兰小筑安稳度日,等萧玦的新鲜劲过去,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这天傍晚,她正坐在窗边绣花,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以为是哪个姬妾又来送东西,头也没抬,直到听见墨尘的声音:“方姑娘,王爷来看您了。”
方栖梧的手猛地一抖,绣花针不小心扎进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连忙放下针线站起身,刚要出门迎接,萧玦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玄色衣袍上绣着暗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走进屋后,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针线筐,又落在她指尖的血珠上,眉峰微蹙:“怎么这么不小心?”
方栖梧连忙将手藏到身后,垂着头说:“回王爷,奴婢没事,只是不小心扎到了。”
萧玦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的几盆兰花,语气平淡地问:“这里住得惯?”
“回王爷,住得惯,多谢王爷挂心。”她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温顺怯懦的模样,与府里那些争着抢着要他多看一眼的姬妾截然不同,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兴致。他开口问:“府里的人,没为难你?”
方栖梧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大家都很照顾奴婢。”她不敢提姬妾们的编排,也不敢说下人们的轻视,怕说了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萧玦淡淡瞥了她一眼,显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擦上,别感染了。”
方栖梧看着那个小瓷瓶,心里一暖,连忙屈膝行礼:“谢王爷。”
他没再说话,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他走后,春桃捧着瓷瓶一脸兴奋地说:“方姑娘,王爷对您可真好!这可是宫里的金疮药,以前连侧夫人都没得过呢!”
方栖梧拿起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面,心里乱成一团麻。萧玦的关心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的生活,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她和他之间,从来都不是“一时新鲜”那么简单。
夜里,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辗转难眠。萧玦的眼神、递来的金疮药、那句“住得惯”这些片段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迷茫。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走向何方,只清楚从被抬为侍妾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以前那个安稳的粗使丫鬟了。
汀兰小筑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窗棂轻轻作响。方栖梧裹紧被子闭上眼,暗暗告诉自己,不管王爷对她是什么心思,她都要守住本心,安分守己,绝不掺和后院纷争,只求能在王府里安稳活下去。
然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她的安分守己,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故作清高的伪装,只会让她成为更显眼的靶子;而她和萧玦之间,也注定不会只是一时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