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归国
书涧带着金牌回国那天,首都机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走出到达口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横幅、鲜花、闪光灯、乌泱泱的人群,比四年前她带着铜牌回来的时候夸张了十倍不止。
书涧站在到达口的玻璃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书涧被工作人员和保安簇拥着往前走,她尽量保持着微笑,但手心一直在出汗。
这种场面她还是不太习惯。
挤过重重人群,书涧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书妈妈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宝贝女儿回家”。书爸爸站在她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但书涧注意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妈——”书涧扑进妈妈怀里,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闻到了妈妈身上熟悉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香,和她小时候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瘦了。”书妈妈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在发抖,“这次真的瘦了。”
“没有,我重了。”书涧闷闷地说。
“脸上的肉少了。”书妈妈松开她,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但是气色比四年前好。四年前你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这次有点血色了。”
书爸爸站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揉了揉书涧的头发:“走,回家。”
书涧笑了。爸爸还是这样,话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人心上。
回家的车上,书涧坐在后座,手里还攥着金牌。车窗外的北京和她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多了几条地铁线,多了几栋高楼,路边的树比以前茂盛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家门口那家包子铺,比如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比如她房间窗户上挂着的那串风铃。
“药矢呢?”书妈妈从副驾驶转过头来,“他不是说去接你吗?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他被堵在停车场了。”书涧笑着说,“他说让我先走,他晚点直接来家里。”
“这孩子。”书妈妈笑了,“你给他发个消息,说晚上在家吃饭,我给他做红烧肉。”
书涧拿出手机,给药矢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晚上给你做红烧肉,让你来家里吃饭。”
药矢秒回:“已经在路上了。我到小区门口了,但是被保安拦住了,他不让我进。”
“为什么?”
“他说我不是业主,要业主确认才能进。我跟他说我是你男朋友,他说‘每天都说自己是书涧男朋友的人多了,你排个号’。”
书涧笑得趴在车窗上,手机差点掉出去。她打字:“你把电话给保安。”
电话接通后,书涧对保安说了一句“叔叔,他是我男朋友,让他进来吧”,保安立刻变了语气:“哎哟,真是书涧的男朋友啊?小伙子你早说嘛,快进来快进来。”
挂了电话,书涧看到药矢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书涧到家的时候,药矢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像在机场接她时穿的那件大衣,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学生。他正和书爸爸坐在沙发上喝茶,书爸爸问他实验室的事情,他认认真真地讲,书爸爸时不时点一下头。
书涧换了鞋走进来,药矢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回来了?”
“这是我家,我回我自己家,你问我回来了没有?”书涧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果盘里的葡萄塞进嘴里。
“我说的是你从机场回来这一路。”药矢递给她一张纸巾,“吃葡萄吐皮,别咽下去。”
书涧接过纸巾,瞥了他一眼:“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啰嗦?”
“药矢。”书涧说。
“药矢那不叫啰嗦,那叫细心。”书妈妈又缩回厨房去了。
书爸爸放下茶杯,看了药矢一眼:“你那个实验室,场地定了吗?”
“定了,在亦庄。”药矢说,“下个月装修完就能进场了。”
“资金呢?”
“第一轮融资已经到位了。书叔叔,您投的那笔钱我单独做了账,等实验室开始盈利了,第一批分红先给您。”
书爸爸摆了摆手:“那个不急。你先好好干,别亏了就行。”
书涧坐在对面,看着药矢和爸爸聊生意经,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记忆里的药矢还是那个翻栏杆、举纸板、喊得嗓子都哑了的小男孩,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坐在她家客厅里跟爸爸谈融资的大人了。
晚饭很丰盛。书妈妈做了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药矢坐在书涧旁边,吃饭的时候不停地给她夹菜,书涧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药矢,你自己吃,别光顾着她。”书妈妈笑着说。
“她在莫斯科肯定没好好吃饭。”药矢又往书涧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书涧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红。她想反驳,但看了一眼碗里的菜,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吃完饭,药矢帮书妈妈收了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和书爸爸下了一盘棋。书涧窝在旁边看手机,时不时瞄一眼棋盘。药矢的棋下得不错,但书爸爸更老练,最后药矢输了三个子。
“再来一盘?”药矢跃跃欲试。
“不来了。”书爸爸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吧,明天还要忙实验室的事。书涧刚回来,让她早点休息。”
药矢点了点头,站起来跟书妈妈道了别。书涧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玄关处,门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
“明天我来接你。”药矢说,“带你去吃早饭。”
“你不用忙实验室的事吗?”
“再忙也要吃早饭。而且你回来了,我肯定要陪你。”
书涧看着他,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卫衣的帽绳。帽绳被他拉得一高一低,看起来有点滑稽。
“药矢。”她说。
“嗯?”
“你今天跟我爸聊得挺好的。”
“那当然。”药矢把帽绳拉回一样长,“我要娶他女儿,当然要跟他搞好关系。”
书涧的脸一下子红了,推了他一把:“谁要嫁给你了?”
“你手指上戴的谁给你戴的?”药矢指了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你都戴了我的戒指了,反悔也晚了。”
书涧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那圈银色的光,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药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进去吧,外面凉。明天见。”
“明天见。”
药矢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书涧,晚安。”
“晚安。”
药矢走了之后,书涧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墙上贴着她从小到大比赛的照片,从五岁穿着红色小裙子站在领奖台上,到十九岁举着金牌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十四年的时光,全在这面墙上。
书涧站起来,走到照片墙前面,一张一张地看。
有一张照片是她七岁的时候,在省队训练,穿着训练服,头发被冰场的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笑得特别灿烂。旁边站着药矢,比她高一个头,手里举着一袋零食,也笑得很灿烂。
书涧伸手摸了摸照片上药矢的脸。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她刚进省队,训练很苦,有一天她实在撑不住了,坐在冰场上哭。药矢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蹲在挡板外面,隔着挡板递给她一包纸巾。她哭着说“我不想练了”,药矢说“那你不练了想干嘛”。她说“我想吃火锅”,药矢说“那你先去训练,练完了我带你去吃火锅”。那天她真的练完了,药矢也真的带她去吃了火锅。
书涧笑了,笑得眼眶有点湿。
她拿出手机,给药矢发了一条消息:“药矢,你还记不记得,我七岁的时候你说我练完了就带我去吃火锅?”
药矢秒回:“记得。你那天吃了三盘羊肉,我零花钱花光了。”
“你当时是不是很心疼?”
“不心疼。看你吃得开心,我觉得值。”
书涧盯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初春的夜晚还很凉,但书涧觉得心里是暖的。
金牌挂在床头的椅子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书涧闭上眼睛,她想,十五岁拿铜牌的时候,她觉得那是她人生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