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各自的战场
回国后的日子,比书涧想象的要忙得多。
金牌的热度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采访、代言、公益活动排着队找上门来。书涧推掉了大部分,但有些实在推不掉,体育局的表彰大会、赞助商的签约仪式、青少年体育推广活动,她作为奥运冠军,有义务出席。
“我觉得我比训练的时候还累。”书涧趴在药矢实验室的沙发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训练至少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想练就练想歇就歇。现在每天被拉着到处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药矢从实验台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根试管,看了她一眼:“你中午吃饭了没有?”
“吃了。盒饭,不好吃。”
“几点吃的?”
“两点多吧。”
“现在快五点了。”药矢放下试管,洗了手,走到沙发边蹲下来,“你中午两点才吃饭?”
“没办法,上午那个活动拖了好久。”
药矢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冰箱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盒,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然后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先吃点东西。”他打开保鲜盒的盖子,里面是红烧肉盖饭,还冒着热气,“早上我多带了一份,本来想当晚饭的。”
书涧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那盒盖饭,又看了看药矢。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在纽约的时候学的。那边的中餐馆味道不怎么样。”药矢递给她一双筷子,“你先吃,我把这组数据记录完就送你回家。”
书涧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味道不咸不淡,比她想象的好吃多了。
“药矢,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她含混不清地问。
药矢想了想:“生孩子不会。”
书涧差点被米饭呛到,咳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药矢递给她一杯水,表情无辜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我说的是实话。”
书涧喝了口水,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在人家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
“那你说我还有什么不会的?”药矢在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书涧想了想:“你不会滑冰。”
药矢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是我让着你。我要是在冰场上,你肯定滑不过我。”
“你连冰鞋都不会穿。”
“我会穿。我只是穿了站不稳。”
“那不就是不会滑吗?”
“书涧,你能不能不要拆穿我?”
书涧笑了,低头继续吃盖饭。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太斯文,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药矢看着她,嘴角一直弯着,没有移开过目光。
“你看什么呢?”书涧抬头,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
“看你吃饭。”
“我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书涧的耳朵红了,把脸埋进保鲜盒里,不再抬头。
药矢的实验室在亦庄,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的第三层。整个楼层都是他的——四个实验室、一个会议室、一个休息区,还有一个很小的办公室。装修刚完工不久,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油漆味。
书涧吃完盖饭,把保鲜盒盖好,站起来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她不太看得懂那些仪器设备——什么离心机、培养箱、色谱仪,在她眼里都是些会发出嗡嗡声的铁盒子。但有一面墙她看懂了。
墙上贴满了便签纸,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字。
“2024.01.15,书涧冬奥会短节目刷新世界纪录。”
“2024.01.18,书涧冬奥会自由滑夺金。”
“2024.02.03,书涧回国,首都机场接机。”
“2024.03.01,书涧报到,体育大学开学。”
“2024.03.15,实验室装修完工。”
“2024.04.02,书涧第一次以教练身份进基地。”
每一张都是药矢的字迹,整整齐齐地贴在墙上,像一面日历,又像一本日记。
书涧站在那面墙前,看完了每一张便签纸。最早的一张是2023年9月的——“书涧出发去莫斯科,最后一次。”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写实验记录的药矢。
“药矢,你这面墙贴了多久了?”
“从你走的那天开始贴的。”药矢头都没抬,“你在莫斯科的时候,每次你有重要的比赛或者消息,我就写一张贴上去。后来你回国了,我就继续贴。”
“你怎么不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写在手机上容易删。贴在墙上,每天看到,就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
书涧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药矢放下笔,握住她搭在他胸前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药矢。”
“嗯。”
“你这面墙,以后还贴吗?”
“贴。”药矢说,“一直贴到你不想让我贴为止。”
书涧收紧了手臂,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空调吹风的细微声响。
“书涧。”药矢说。
“嗯?”
“你退役发布会是什么时候?”
书涧的身体僵了一下。
退役。这个词她一直在回避,但回避不代表不存在。膝盖的旧伤在今年春天复发过一次,医生拍了片子,说软骨有磨损,如果再继续高强度训练,可能不到三十岁就走不了路了。
“下周五。”书涧的声音很轻。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药矢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心疼,没有可惜,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
“书涧。”他说,“你怕吗?”
书涧想了想:“怕。但不是怕退役,是怕以后不上冰了,不知道自己是谁。”
药矢握住她的双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然后合拢,像在包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你是书涧。”他说,“上冰的时候是,不上冰的时候也是。金牌是你的,但你不是金牌。冠军是你的,但你不是冠军。你是书涧,五岁会哭鼻子、十四岁会躺冰面、十九岁会亲我脸的那个书涧。”
书涧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然后笑了。
“药矢,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跟你说了十几年了,你总是不信。”
“我现在信了。”
退役发布会那天,书涧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化了淡妆。她站在台上,面对着几十家媒体的镜头,一字一句地念完了退役声明。
“从今天起,我将正式告别运动员生涯。感谢国家队的培养,感谢教练们的指导,感谢队友们的陪伴,感谢家人的支持,感谢所有喜欢我的观众。”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最后一排。药矢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花样滑冰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书涧说,“虽然不能再以运动员的身份站在冰场上,但我不会离开花滑。接下来,我会以教练的身份,继续留在这片冰面上。”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涌上来提问。有人问她会不会遗憾,有人说她才二十二岁退役太早了,有人问她接下来的规划。书涧一一回答,声音平稳,表情从容。
后台的走廊里,药矢靠在墙上等她。
“你刚才说‘有’的时候,我在台下紧张死了。”药矢说。
“你紧张什么?”
“怕你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说出我的名字,我明天就没法出门了。”
书涧笑了,伸手拉了一下他大衣的领子:“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你是谁吗?网上早就有你的照片了,网友把你从小到大每一张照片都扒出来了,连你小学三年级奥数竞赛的奖状都被人翻出来了。”
药矢的脸色变了:“什么?”
“你出名了,药博士。”书涧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从现在起,你也是公众人物了。”
药矢沉默了两秒,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翻。
“别翻了。”书涧按住他的手,“你回去慢慢看。现在先陪我去吃饭,我饿了。”
“想吃什么?”
“火锅。”
“你不是说退役了要控制饮食吗?”
“那是当运动员的时候。现在我是普通人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药矢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笑了:“好,吃火锅。但是你不能吃太辣的,对胃不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体育馆,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书涧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她小时候第一次站在冰面上时看到的天花板——白白的,亮亮的,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可能。
“药矢。”
“嗯?”
“你说我以后当教练,能带出奥运冠军吗?”
“能。”药矢说得毫不犹豫,“你带出来的队员,一定是最好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书涧。”药矢看了她一眼,“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很好。滑冰滑得好,读书读得好,连谈恋爱都谈得好。”
书涧愣了一下:“我谈恋爱哪里谈得好了?”
“你找了我,不就是谈得最好的证明吗?”
书涧笑了,笑着笑着推了他一把:“药矢,你不要脸。”
药矢抓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没有松开。
“书涧。”
“嗯。”
“退役快乐。”
书涧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退役快乐。”她说。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永远写不完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