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教练
书涧第一次以教练的身份走进国家队训练基地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大爷差点没认出她来。
大爷揉了揉眼睛,“书涧?你怎么穿成这样?”
书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服和脚上的运动鞋,笑了:“大爷,我今天不是来训练的,我是来上班的。”
“上班?”大爷愣了一下,“你不上冰了?”
“上,但不是自己上了。”书涧晃了晃手里挂着的工作证,“我现在是教练。”
工作证上印着她的照片和一行字——国家花样滑冰队女子单人滑助理教练。照片是上周拍的,看起来和运动员时期没什么区别。但工作证上“教练”两个字提醒她,身份已经不一样了。沈长青退休前把主教练的位置交给了书涧,但书涧坚持要先从助理教练做起。“我还年轻,没带过队员,直接做主教练我怕把人家孩子带歪了。”她当时对沈长青说。沈长青想了想,点了头:“行,那你先跟着老李带一年,积累积累经验。”
老李是队里的资深教练,五十多岁,带出过好几个全国冠军。书涧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老李正在冰场上带队员训练,看到书涧来了,朝她招了招手:“书涧,过来。”
书涧走过去,站在场边。冰面上有三个小姑娘正在练习两周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她们的跳跃动作还很不成熟,落冰的时候歪歪扭扭的,有一个小姑娘连续摔了三次,爬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
“那个穿蓝色训练服的,叫小满。”老李指着那个摔了三次的小姑娘,“十一岁,刚进队三个月。天赋不错,就是胆子小,起跳的时候不敢发力。你来带带她?”
书涧愣了一下:“我?现在?”
“你不是来当教练的吗?”老李看了她一眼,“教练不上冰怎么教?”
书涧换好冰鞋,走上了冰面。冰刀接触到冰面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这个声音,这个触感,这个温度,她太熟悉了。十五年了,她在这片冰面上度过了人生中最长的时间。
小满站在冰场角落,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书涧滑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小满的眼睛平齐。
“你叫小满?”书涧问。
小满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
“摔疼了没有?”
小满摇了摇头,但嘴唇在抖。
书涧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一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进国家队,也是这个年纪,也是在两周跳上摔了无数次。那时候药矢每次都会蹲下来帮她贴创可贴,说“贴上去就不疼了”。虽然卡通创可贴并不能真的让伤口不疼,但书涧每次贴上都觉得好多了。
“先吃块巧克力。”书涧说,“吃完了我陪你练。”
小满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点。
“书涧姐姐,”小满小声说,“你以前也摔过吗?”
书涧笑了:“摔过。摔得比你还惨。十四岁那年我发育关,两周跳连续摔了十二次,躺在冰面上不肯起来。”
小满瞪大了眼睛:“真的吗?可是你是奥运冠军啊。”
“奥运冠军也是从摔跤开始的。”书涧站起来,朝小满伸出手,“来,我带你跳一次。你跟着我的节奏,起跳的时候别怕,我接着你。”
小满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了书涧的手心。
书涧握着她的小手,带着她在冰面上滑行、加速、起跳。小满的身体很轻,腾空的高度够了,但旋转的速度不够,落冰的时候重心偏了。书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腰,帮她稳住了重心。
落冰,站住了。
小满回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不敢相信自己站住了。
“你看到了吗?你站住了。”书涧松开手,退后一步,“再来一次,这次你自己跳,我在旁边看着。”
小满深吸一口气,加速,起跳,落冰——又站住了。虽然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没有摔。
“好!”书涧忍不住拍了一下手,“就是这样!你记住刚才起跳的感觉,明天我们再来。”
小满滑过来,扑进书涧怀里,抱住了她的腰。书涧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小姑娘的头发被冰场的风吹得冰凉,但头顶是热的。
“谢谢书涧姐姐。”小满闷闷地说。
书涧笑了:“不客气。以后叫我教练。”
小满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教练,你明天还来吗?”
“来。”书涧说,“每天都来。”
训练结束后,书涧坐在场边换冰鞋,拿出手机看到药矢发来的消息:“第一天当教练感觉怎么样?”
书涧想了想,打字回复:“比我第一次拿金牌还紧张。”
“真的假的?你拿金牌的时候我看你挺淡定的。”
“拿金牌是我一个人滑,滑好滑坏都是我的事。当教练是要对别人负责,万一我把人家孩子带歪了怎么办。”
“你不会的。你对花滑的热爱比谁都多,你带出来的队员一定是最好的。”
书涧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药矢这个人总是这样,用最简单的话把她心里的不安抚平。
“你今天实验室忙吗?”她问。
“还行。新设备到了,正在调试。你要不要来看看?顺便接你下班。”
“你在亦庄,我在训练基地,一个东一个西,你怎么接我?”
“开车啊。我有车,你忘了?”
“你开车技术行不行?”
“你上次坐我车的时候不是挺稳的吗?”
“那是因为我在睡觉,没看到你开得怎么样。”
“……书涧你的嘴真的越来越毒了。”
书涧笑着把手机塞进口袋,拎着冰鞋走出冰场。走廊里遇到了老李,他正拿着一个保温杯喝茶,看到书涧出来,点了点头。
“小满那个孩子,你觉得怎么样?”老李问。
“天赋不错,就是胆子小。”书涧说,“她不是跳不出来,是不敢跳。得慢慢来,多鼓励。”
老李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挺懂。”
“因为我以前也这样。”书涧笑了,“我小时候也胆子小,两周跳练了好久才敢跳。后来有人跟我说‘摔了也不丢人,你滑得比所有人都好看’,我就敢跳了。”
“谁跟你说的?你爸妈?”
书涧摇了摇头,笑了:“一个朋友。”
老李没有追问,喝了口茶,转身走了。
书涧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冠军照片。她的照片也在上面,是去年冬奥会夺冠时拍的,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金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照片旁边有一张空白的墙面,还没有贴照片。
书涧想,也许有一天,小满的照片会贴在那里。也许不是小满,是别的孩子。但总会有的。总会有新的天才在这片冰面上长大,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直到有一天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
而她会是那个站在场边,看着他们飞起来的人。
手机又震了,药矢发来一条消息:“我到基地门口了。出来吧,带你去吃火锅。”
书涧笑了,加快了脚步。
基地门口,药矢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她出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张开双臂。
书涧跑过去,撞进他怀里。
“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药矢低头看着她。
“因为我发现,当教练比当运动员还有意思。”书涧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知道吗,我今天带了一个小姑娘,她本来两周跳一直摔,我带了她几趟,她就能站住了。她抱着我说‘谢谢沈教练’的时候,我觉得比拿金牌还高兴。”
药矢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就说你天生是当教练的料。”
“你什么时候说的?”
“你十四岁躺在冰面上不肯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那么怕疼的人,摔了那么多次还爬起来,你不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那些相信你能爬起来的人。”
书涧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推了药矢一把:“你少煽情,走吧,我饿了。”
药矢拉开副驾驶的门,书涧坐进去,闻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她上次放在车里的那个香薰片。
车子驶上公路,夕阳在车窗外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药矢。”书涧看着窗外说。
“嗯?”
“你说小满以后能拿金牌吗?”
“那要看谁带她。”
“我。”
“那就能。”药矢说得毫不犹豫,“你带出来的队员,一定是最好的。”
书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