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漫长的重建期
书涧的训练进入了最枯燥的阶段。
沈长青让她把所有技术动作拆开,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重新打磨。起跳的时机、腾空的高度、旋转的轴心、落冰的角度。
“你现在不是在学新动作,你是在重新认识你的身体。”沈长青站在场边,双手抱胸,“你的身高变了,体重变了,重心变了,以前的感觉用不上了。你要找到新的感觉。”
书涧点了点头,滑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
两周跳,起跳。落冰不稳,手扶冰。
两周跳,起跳,落冰,勉强站住了,但滑出的弧线歪了。
沈长青皱了皱眉:“不够。再来。”
书涧咬着牙,滑回场地中央。
这样的训练日复一日,像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隧道。书涧每天早上五点四十五上冰,上午练三小时,下午练两小时,晚上还要做陆上训练。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几百遍、几千遍,直到身体记住新的发力方式。
药矢雷打不动地每天五点出现在训练基地门口。
他的体能在这段时间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刚开始的时候,五公里跑他跑到第三公里就喘得不行,现在能全程跑完不歇气了。深蹲从十五个到三十个,平板支撑从四十秒到一分半,进步虽然比不上专业运动员,但对于一个普通高中生来说,已经算是突飞猛进了。
“你看,我比你进步快。”药矢做完最后一组深蹲,得意地叉着腰。
书涧瞥了他一眼:“你起点低,进步空间大。”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你自己想。”
药矢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凑过来:“明天我带了新的创可贴,小熊维尼的,你要不要?”
“我都十四了,谁还用卡通创可贴?”
“你上次贴皮卡丘的时候不是说挺可爱的吗?”
“那是我八岁的时候!”
“你八岁和十四岁有什么区别?不还是那个一摔跤就哭鼻子的书涧?”
书涧气得拿训练垫砸他,药矢笑着躲开了。
但书涧知道,药矢说的不是真的。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哭了。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发育关不会因为你哭就放过你,三周跳不会因为你哭就自己落稳。哭完了,该练的还是得练。
有时候她觉得,药矢陪她训练这件事,比她自己的训练更有意义。不是因为他能帮她做力量,而是因为他在这,她就觉得没那么难熬。
训练的间隙,书涧会坐在场边喝水,药矢就坐在她旁边,翻他那本厚厚的运动训练学教材。他已经看了大半本了,书页上贴满了彩色便签,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
“你看这个。”药矢忽然指着书上的一段话,“研究说,女性运动员在发育期,体重的增加会影响跳跃高度,但通过增强下肢力量可以弥补。你看这个数据,力量提升百分之十,跳跃高度能恢复百分之八十五。”
书涧凑过去看了一眼,满篇都是数字和图表,她看不太懂。
“你就跟我说结论就行了。”
“结论就是,你现在跳不高不是因为太重了,是因为力量没跟上。只要力量练上去了,跳跃高度能回来的。”
“你确定?”
“科学数据。”药矢拍了拍书,“我可是认真研究过的。”
书涧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她知道药矢不是在安慰她,他是真的在帮她找方法。他不只是陪她练、给她加油,他在用他的方式帮她解决问题。
这种感觉很奇怪——书涧从小在冰场上长大,习惯了所有事情都靠自己。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受伤了自己贴创可贴,难过了自己躲起来哭。但药矢来了之后,她发现自己不用一个人扛了。
有一天晚上,训练结束后,书涧和药矢坐在基地的天台上。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亮着一片光。书涧仰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但她觉得今晚的天很好看。
“药矢。你说,我能过去吗?”她说。
药矢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药化学吗?”
书涧摇了摇头。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妈妈是中医,他耳濡目染就喜欢上了。
“因为我想做出能救人的药。”药矢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病是治不好的,我想做那个能治好它们的人。但是做药很难,一个药从研发到上市要十几年,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很多人觉得不可能,就不做了。”
他看着书涧,眼睛很亮。
“但我觉得,不可能的事情才值得做。你也是。发育关很难,很多人都过不去,所以这件事才值得你去做。你要是随随便便就过去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书涧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药矢,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是在跟你说认真的。”
“我知道。”书涧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那我就当那个能过去的人。”
“你本来就是。”药矢说。
那天晚上书涧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到药矢发来一条消息。
“书涧,你今天训练的时候,两周跳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上周是百分之四十。你已经在进步了,别急。”
书涧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百分之七十。她没注意到,但药矢帮她记了。
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和药矢的聊天记录里。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回头看,但她想留着。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书涧在训练中尝试了三周跳。
起跳,腾空,旋转,落冰。
稳稳地站住了。
冰花在脚下炸开,书涧保持着落冰的姿势。
冰场上一片安静。
然后沈长青的声音响起来:“不错。再来一个。”
书涧抬起头,看到场边的药矢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在录像。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愣在原地,像一只被吓傻了的猫头鹰。
书涧滑过去,在挡板边停下来,冲他喊了一句:“你拍到了没有?”
药矢回过神来,疯狂点头:“拍到了拍到了!我拍到了!”
书涧笑了,笑得很灿烂。她伸手隔着挡板拍了一下药矢的肩膀:“那我再去跳一个,你拍好。”
她滑回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再次起跳。
落冰,又稳了。
这一次药矢没有愣住,他在场边跳了起来,比书涧还兴奋:“书涧你太厉害了!你看到了吗!你跳出来了!”
书涧滑到挡板边,喘着气,看着药矢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忍住了,没有哭。
“药矢,谢谢你。”她说。
药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一种很温柔的笑,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谢什么谢。”他说,“你自己跳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书涧没说话。她知道,这三个月,如果不是药矢每天早上五点出现在基地门口,每天陪她跑五公里,每天帮她做拉伸,每天在训练日志上帮她记数字——她可能早就放弃了。
她没说出来,但她在心里记着。
那天晚上,沈长青把书涧叫到办公室。
“发育关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沈长青看着她的训练数据,难得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你的三周跳成功率在回升,旋转的转速也在恢复。再练半年,你就能回到发育前的水平。”
书涧点了点头。
“我跟你说个事。”沈长青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书涧,“明年的冬奥会,我想让你去。”
书涧愣住了。
“你现在十四岁,明年十五岁。年龄上没问题。”沈长青说,“技术上,你还有一年的时间调整。我不要求你拿牌,但我想让你去感受一下那个赛场。”
书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沈长青说,语气和四年前在颁奖台下说“你想不想来国家队”时一模一样,“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