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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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完结47286 字

第四章:山口

更新时间:2026-05-09 15:30:38 | 字数:2882 字

他们是在湖北境内的一个山口遭遇伏击的。那地方叫野猪岭,孙满仓说这名字吉利,野猪是他老相识。天刚亮,雾还没散,队伍在山谷里拉成一条线。赵长河走在中间,听见前面有人哼歌,哼的是湖南小调,调子被雾气闷住了,传不远。然后是枪声。第一枪打倒了最前面扛旗的兵,旗杆断了,旗帜盖在他身上。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子弹从两边的山坡上泼下来,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赵长河扑倒在地,下巴磕在石头上,满嘴土腥味。他听见马副连长在喊散开,声音被枪声撕成一截一截的。孙满仓在他左边五步远的地方,猎枪已经架起来了,瞄着左边的山坡。赵长河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他在数数。这是猎户的习惯,打猎之前先数猎物。一、二、三、四、五五个火力点。

孙满仓的第一枪就打掉了最靠前的那个火力点。猎枪的声音与众不同,闷,沉,像锤子砸在湿透的木桩上。那个火力点的机枪哑了。赵长河趁着这个间隙爬起来,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步枪架在石头上,朝右边山坡射击。他的枪法比在南京时准了很多,不再是木匠拿枪的手势,拇指不再翘起来,虎口卡住枪托,肩膀抵住枪托尾。每一枪都像刨子推过木头——稳,准,一遍过。他打了半个弹夹,右边山坡上倒下去两个人。马副连长带着几个兵往左边冲,被压回来了。冲了两次,两次都被压回来。第二次冲的时候马副连长腿上中了一枪,是被自己人拖下来的。赵长河看见他的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骨头茬子从裤腿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老耿爬过去给他包扎,马副连长推了他一把,说别管老子,管前面。老耿没理他,继续包扎。他说我不管前面,我只管救得活的人。

战斗打到中午,两边僵持住了。日军占着山坡,他们占着谷底,中间是一片三十来步的开阔地。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有敌人的,有自己人的。太阳升到头顶,雾气散了,光线亮得刺眼。赵长河缩在石头后面,嗓子干得像砂纸,嘴唇上起了两个水泡,一舔就破,破了就流血。他把周小满的那块红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掰了一小粒碎渣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周小满蹲在船舱里用刺刀刻“满”字的样子。那孩子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要把字刻进木头里,刻进骨头里。赵长河把红糖重新包好放回去,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头。他看见孙满仓在换位置。孙满仓猫着腰,提着猎枪,从一块石头后面跑到另一块石头后面,动作像一只真正的猎人在接近猎物。他的方向是左边山坡上那个最顽固的火力点。

赵长河想喊他,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看见孙满仓在一块石头后面蹲下来,从腰里摸出两颗手榴弹,拧开后盖,把拉环咬在嘴里。阳光照在他头上那条脏成灰色的绷带上,绷带的结松了,一截布条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然后他冲出去了。赵长河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端起枪,朝那个火力点拼命射击。子弹打在孙满仓脚边的土里,溅起一朵一朵的土花。他跑得很快,比野猪还快。赵长河看见他跑到距离火力点十几步远的地方,手臂先后挥了两次,两颗手榴弹划了两道弧线,落进那个火力点。然后他被击中了。赵长河看见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正面猛推了一把。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没有倒。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手榴弹响了。两声爆炸几乎叠在一起,那个火力点被掀上了天,泥土、石块、破碎的枪械零件和人的肢体一起飞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又噼里啪啦落下来。孙满仓被气浪推出去,仰面倒在地上。赵长河冲了出去。

他跑过那片开阔地的时候,子弹从他耳边擦过去,他没停。他跑到孙满仓身边跪下来。孙满仓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上什么都没有,蓝得干干净净。他胸口的棉衣被血洇透了,不是一处,是三处。三处伤口呈品字形排列,像一个被刻意打出来的图案。他的嘴在动。赵长河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风声。他说长河,照片在我左边口袋里,帮我带回去。赵长河把手伸进他左边的口袋,摸到那张照片。照片被血浸湿了,黏在口袋衬里,他小心地把它揭下来。照片上的女人还是圆圆的脸,抱着孩子,旁边站着两个娃娃。他们的脸被血染红了,但还在笑。孙满仓看见他拿到了照片,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她,老子不是不想回去。声音断了。赵长河跪在野猪岭的碎石地上,手里攥着那张带血的照片。炮声还在响,枪声还在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把照片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跟周小满的红糖放在一起。

援是傍晚到的。日军退了,野猪岭拿下来了。赵长河和几个兵把孙满仓抬到山坡上。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黄的,被炮火炸得七零八落,但还在开。他们在一棵松树底下挖了坑。老耿把孙满仓的军装整理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衣领翻好。他头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了,老耿没有拆,只是把那条松了的布条掖进去。赵长河把孙满仓的猎枪放在他身边。枪膛是空的,他把从孙满仓身上找到的最后三发子弹压进去,合上枪栓。马副连长坐在担架上,让人把他抬到坑边。他的腿用夹板固定着,老耿说这条腿废了。他看着坑里的孙满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枪套里拔出那把驳壳枪,朝天开了三枪。三声枪响在山谷里回荡,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弹回来。赵长河填第一捧土的时候,土落在孙满仓脸上。他把土轻轻拂掉,又填了一捧。这一次没有落在脸上,落在胸口。土盖住了那三处品字形的伤口。盖住了一个猎户的胸膛。

赵长河在松树上削下一块树皮,用刺刀刻字。刻了很久。老耿走过来看,树皮上刻着:孙满仓,二十八岁,河南信阳人,猎户。下面还刻了一行小字:媳妇叫翠芬,三个娃。老耿看了以后没说话,从赵长河手里拿过刺刀,在旁边另一棵松树上也刻了字。他刻的是周小满的名字。周小满的坟埋在土地庙后面,离这里几百里路。但他的名字被老耿刻在了野猪岭的松树上,跟孙满仓做了邻居。赵长河在那两棵松树中间坐了很久,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山坡上的野花。他想起孙满仓说打完仗要给他说个事。什么事呢。永远没人知道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红糖和那张照片。糖是周小满的,照片是孙满仓的。两个人都把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了他。他以前是个木匠,打桌子打椅子打棺材,从没觉得自己肩上有分量。现在他觉得自己肩上压着两条命。

部队在野猪岭休整了一天。赵长河没有休整,他用这一天给孙满仓做了一件事。他在山坡上找了一块合适的石头,把孙满仓的猎枪枪托拆下来,用刨子把石头刨平。刨子在石头上打滑,刨刃卷了口,他就用枪油淬了一遍火,继续刨。刨了一整天,手掌磨破了,血渗进石头的纹理里。他把那块石头立在孙满仓的坟前。石头上没有刻字,因为他不确定“翠芬”怎么写。他只刻了一杆猎枪。老耿过来看,说你这手艺,当兵可惜了。赵长河说等打完仗,我还当木匠。老耿问他打完仗要干啥。赵长河想了想,说要去找两个人。一个叫翠芬,河南信阳人,孙满仓的媳妇。一个叫小翠,四川合川人,周小满的妹妹,下巴上有颗痣。老耿说找到了以后呢。赵长河说不知道。把照片还给翠芬,把红糖交给小翠。然后回家。给娘修房顶。老耿推了推断腿的眼镜,说你这人记性太好,活着累。赵长河说不是记性好,是忘不掉。部队开拔了。赵长河走出山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松树底下两个土包,并排着,像两个人还坐在一起说话。他转过头,把刨子别回腰里。木头柄上的“满”字硌着他的腰眼。走吧。前头还有路。